六月草场丰润,马蹄踩在青草上,声音也轻轻的。


    江颂年在马背上待久了,稍稍习惯了些,就不怎么犯怵了,迟疏循序渐进地提了速,到军营时,天还亮着。


    迟疏一跃跳了下来,一抬头,对上江颂年那双盈盈杏眸。


    天幕十分辽阔,好似有万千颗星星点缀其中,一片湛蓝之间,只留地平线往上一线橙色的暮光,毫不吝啬地落在江颂年身上。


    他骑在白马上,周遭像是镀了一层光晕,浑然不似凡间客。


    也难怪寺庙佛堂的神像艳丽柔和,迟疏有一瞬间的恍然,仿佛眼前香火缭绕,信众虔诚许愿。


    他不信神,所以只是立在原地,待眼前那人秀眉微蹙,催道:“我下不来。”


    神像登时又鲜活生动了起来。


    “别急。”迟疏说道,牵马缓缓往前走。


    江颂年身后没了倚靠,马儿往前走,他赶紧趴下抱住马脖子。


    也许是行进的速度实在太慢,他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了,摸索着直起腰,双手还是紧紧地拽着绳子。


    迟疏安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十岁出头被推上战场,对北方的草原太过熟悉,回忆里春夏秋冬都是一样的无趣,间或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横陈的尸山。


    此时晚风习习,迟疏破天荒地扫了一圈周边的景色。


    挺好,倒是挺衬江颂年的。


    见到迟疏,守营的士兵作揖行礼。


    他们不认得江颂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大致猜到了马背上的人的身份,让至辕门两侧。


    江颂年忙着找平衡感,待他能坐稳时,已经到了迟疏的营帐前。


    “把手给我。”迟疏道。


    江颂年下马的动作不大熟练,连托带抱地下来,这下走路的姿势也不对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迟疏的神情,撇了撇嘴:“你取笑我。”


    迟疏:“没有。”


    对于打算掩盖的事,迟疏向来不作解释。


    江颂年自知技不如人,也不跟他置气,全身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心安理得的。


    本来也是迟疏非要带他过来的。


    迟疏的营帐外,有道人影来来去去,江颂年定睛一看,贺管家手上正拿着什么,挂在外面的木架上。


    “殿下,您回来了。”贺管家迎上前,眯着眼睛看了江颂年片刻,旋即双眼眯得更小了,“太后娘娘也来啦!”


    离得近了,江颂年看清楚木架上的东西,是几条腊鱼。


    贺管家随意地拍了拍手掌,笑得合不拢嘴:“殿下说今晚有贵客,让老奴开小灶,老奴还在想是谁呢。”


    江颂年总是不大习惯贺管家热情好客的架势,拘谨地问了好,随迟疏进了营帐。


    营帐比不得宫里,更比不得穆王府,一张行军塌摆在最里边,空间有限,处处都是迟疏的生活痕迹。


    江颂年坐不住,起身往营外走,迟疏的目光像是长在他身上,江颂年只好自行说明情况:“我去看看贺管家。”


    “看他做什么?”


    “看看不行吗?”


    “行。”


    ……


    江颂年不是没上过灶台,在宫里时还给迟疏做过羹汤。


    他原本只是找个借口出来,谁知道贺管家那张嘴一刻也不停,把他夸出花来了,哄得江颂年上手做了两道菜,回去的时候人还飘飘欲仙的。


    “文思豆腐,蜜汁火方。”贺管家报菜名,“这可都是太后娘娘拿手的淮扬菜。”


    江颂年心虚地别过目光,这菜名可都是贺管家现起的。


    “我做的是甜口,你先尝尝,吃不吃得惯。”江颂年给迟疏打预防针,把两道成色一般的菜品推到迟疏面前。


    迟疏夹了一筷子,自始至终神情都淡淡的,而后说道:“还行。”


    江颂年心情反而一轻。


    成长环境使然,迟疏绝对不是那种藏着心事的人,向来就事论事。他既然这样说,那就不是单纯为了哄江颂年高兴。


    气氛正融洽,贺管家笑盈盈地退下。


    江颂年也夹了一筷子,咽了半口,剩下半口在嘴里嚼了许久才生吞下去。


    甜味盖过了所有,偏偏还留着一丝食物本身的味道,口感古怪得难以用语言形容。


    他不信邪,复又尝了一口。


    这回信了。


    邪了门了。


    江颂年其实是个挺好养活的人,从小就不挑食。他小心看了迟疏一眼,迟疏还是云淡风轻的,似乎真的尝不出好赖来。


    这人长味蕾了吗?


    江颂年没问,他低下头,把满腔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一顿晚膳江颂年没吃多少,挫败之余又庆幸迟疏没有味觉。


    营帐外燃起了篝火,江颂年坐在火堆边,提都不敢提这事,看着远处的隐隐绰绰的城墙发呆。


    “那是玉临城。”迟疏走上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方才洗了把脸,“再往前就是朔漠了。”


    “玉临城和朔漠挨得这么近。”


    迟疏坐在他身边:“所以城中胡人和汉人聚居。松荆城也是,看到了吗?那边就是。”


    江颂年点点头。


    “我听人说,你第一次上战场,就是在玉临城。”


    “是。”迟疏道,“打仗是打赢了,可是朝廷无用,玉临城没能收复。”


    “你那时候多大?十四岁?还是十五岁?”


    “刚到玉临城的时候是十三岁,打完仗回来是十六岁。”


    江颂年在心中感叹了一下,他这个年纪,打完仗回来打零工都还是个童工。


    心中不知不觉泛起一股苦涩,双手撑在身后,似有非有地贴着迟疏的手指。


    他问:“你当时怕不怕?”


    “不怕。”迟疏坦然道,“只有恨。”


    时间太过久远,他说起“恨”,语气也平平,手指勾住江颂年的,篝火泛着暖黄的光,像是在说上辈子的事。


    江颂年一时语顿。


    他从前对迟疏误解颇多,认为他暴戾阴鸷、反复无常,说来说去,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有喜怒哀乐,只是背负太多,久而久之叫人看不清真面目了。


    这样想着,江颂年忽然感觉手指被套了一下,他转过脑袋去看,迟疏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扣到了他的手指上,松松的一圈。


    “这是个你母妃给你的。”


    “是她留下来的,不是给我的。”


    江颂年一双眸子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握着江颂年的手,说道:“她清醒的时候不多,发疯的时候咒我去死,清醒的时候抱着我哭。”


    他把玉扳指放到火光前:“这枚玉扳指是她的,被她摔成了两半,我让人补上了。”


    江颂年细细地看,果然在指环上看到细微的添料补过的痕迹,随着时间推移,上面细小的缺口也温顿了。


    刚进宫时,迟疏拿这上面的缺口吓过他。


    江颂年这会儿也不计较了,情不自禁地半跪在地上,轻轻地抱住他。


    他这一辈子活得几乎顺风顺水,没遭遇过什么挫折,定然也不能完全感同身受迟疏的处境。


    他就像小动物一样,出于本能地用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同伴,好像这样或多或少能带来些慰藉似的。


    迟疏就势抱着他的腰,二人一同躺倒在地上。


    江颂年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扫着迟疏的脸颊。


    “你为什么要把匕首送给我?”江颂年半坐在迟疏身上,忍不住问道。


    他不信迟疏当真是给他防身用的。


    迟疏嘴唇动了动,不等他说出口,江颂年捂住了他的嘴。


    “算了,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迟疏淡淡道,“你不敢听?”


    江颂年别过脸,豁出去似的:“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心悦你。”


    “……”江颂年心如乱麻,答案似乎在意料之中,他却有些不可置信,“从这么早开始吗?”


    迟疏“嗯”了一声,捏着江颂年的脖子,亲了他一下。


    亲的是脸颊。


    江颂年触火似的从迟疏怀里蹦了起来,跑出去了几步,又蹲了下来。


    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不知是不是篝火捂热的,方才被迟疏亲过的地方好似也窜出来了火苗,烘得他整个人热乎乎的。


    作者有话说:


    拼命光盘老婆做的难吃饭被质疑没有味觉的迟疏:???


    第72章


    “哎哎哎, 年轻人的事,自己有分寸,恩公就随他们去吧。”贺管家拦住江行风, 没让他冲上前去。


    江行风倒也没真的胆大到这个时候去打搅,被贺管家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通, 更加心烦意乱,把袖子一甩,赶鸡似的:“去去去。”


    贺管家慢悠悠地坐回了地上。


    从半个时辰前起, 江行风就在这儿蹲守着,一副随时要上前棒打鸳鸯的架势, 害得贺管家也不敢走远, 陪他一道在这儿守着。


    “恩公, 夜深露重,咱俩年纪都不小了,熬不得夜。”贺管家打了个哈欠, “您今日要在这儿过夜呢, 我就去给您收拾一张床铺;要是不过夜,就让顾将军送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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