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春拖着一只大木箱,见到江颂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说道:“太后娘娘,陛下方才找您。”
“带我过去。”
庆春引着江颂年到迟晏的寝殿,那边梅香像是在劝他什么,迟晏也不应声,倔强地坐在一边。
“太后娘娘。”见到江颂年,梅香出声喊了声,语气中带了些许如释重负的味道。
迟晏循声抬头看,本来平静的脸上瞬间出现了几分委屈,可怜巴巴地问道:“母后,你去哪儿了?”
江颂年把他抱到自己怀里:“方才去找皇叔问了朔漠的情况。”
“我哪里都没找到母后。”迟晏攥紧了江颂年的衣角。
江颂年看向梅香,梅香轻轻摇了摇头。
她自然跟迟晏说过江颂年的去向,可他一定要亲眼见到江颂年。
“母后不是在这儿嘛。”江颂年拍了拍迟晏的后背,柔声哄道。
上次胡人入关,江嫣带迟晏逃往扬州,在途中病逝。
迟晏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重关系,江颂年心里一紧,本来想说的话这时也难以说出口了。
可是如果把迟晏也留在身边,也不大合适,思来想去还是安置在陇平安全些。
“我听人说,我们要去陇平。”迟晏小声问道,“母后也要去的,对吧?”
江颂年侧过脑袋,不知道怎么回答,心说这小孩心思怎么这般敏锐,又让迟晏抱着脖子凑了上来,非得看着他点头承认不可。
江颂年僵硬地撒了谎:“应该要去的……”心中登时负罪感满满。
迟晏闻言,竟是还不肯放手,生怕他这母后跟氢气球一样,一松手就飞没影了,江颂年口水都要说干了才抽身出来。
安顿好迟晏已到了黄昏,他留下梅香,还未开口,梅香便道:“你要留在盛京是吗?”
江颂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梅香道:“那些话哄哄陛下就是。”
她神色一敛,问道:“从前你在扬州,自是没经历过这种事,盛京会很危险的,你知道吗?”
江颂年小声道:“知道。”
“那你还要留在这里?”梅香呼出一口气,“是为了摄政王?”
江颂年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但也不全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梅香解释。
“那陛下呢?你不在,陛下怎么办?”
“所以我才让你留下来。”江颂年轻轻叹了声,“梅香,你替我照顾好晏儿,让他好生待在陇平,过上些时日,我就过来了。”
“可是……”
江颂年比她高上一些,他弯腰同梅香平视,说道:“梅香,拜托你了。迟疏在京中留了兵力,不会恋战的,只要他没事,我也不会有事的。”
“可我担心的是……”梅香抿了抿唇,还是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世人讲究避谶,江颂年已然下定决心,她说再多也没用。
江颂年油嘴滑舌道:“好梅香,你就帮我给晏儿打掩护吧。”
梅香轻哼一声,转身走了。
江颂年摸了摸鼻子,厚脸皮地当她默认。
梅香是宫中除了迟晏以外唯一知道他身份的人,把迟晏托付给别人,他才不放心呢。
*
是夜,宫中不似往常那般安宁,宫人和侍卫们举着火把,一瞬间让人产生置身火海的感觉。
江颂年站在慈宁宫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穿越这么久以来,他还是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意识到,如今的大御正处乱世。
迟晏牵着江颂年的手,一刻也不肯放,江颂年抱着他哄睡,可迟晏也不像从前那么好对付,似是要看着江颂年一起上马车才肯罢休。
无奈之际,顾敏从宫道那边驾车过来,作揖道:“太后娘娘,摄政王请您过去。”
顾敏传话来得及时,江颂年就势宽慰迟晏,说道:“皇叔这个时候让母后过去,应该是有要事商议。晏儿先同梅香和庆春过去,母后一会儿就过来。”
梅香双手搭在迟晏肩上,蹲下身道:“是啊陛下,先随奴婢上车吧。”
迟晏不情不愿地松开手,模样瞧着很是可怜:“你答应过我的,不准骗我。”
江颂年备受良心的谴责,不敢多看他一眼,游魂似的随顾敏到了两仪殿。
该遣散的宫人已经遣散了,迟疏本就不喜欢被人近身服侍,两仪殿院前连宫灯都没点,得靠着顾敏提着的那盏灯,才能看清楚路。
“摄政王找我过来有什么事?”这个时候,江颂年才想起问缘由。
顾敏为难道:“这……摄政王没说。”
江颂年低头看路,心说真有什么重要的事,迟疏白天就跟他说了,不必等到现在。
难不成是猜到了他没办法从迟晏那边抽身,体贴地替他找了借口?
这样想着,江颂年到了殿门,顾敏让开身,待他进去,关上了门。
迟疏坐在窗边,面前的案桌上摆了一副地图,见到江颂年,开口道:“你来了。”
江颂年不明所以地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还未说话,迟疏便展开双臂,将他裹在怀中。
说他在迟疏怀中不大贴切,迟疏比江颂年大上一圈,可他埋在江颂年胸前,倒像是在江颂年怀中。
“你……”
“别动。”
江颂年定在原地似的,不动了。
鼻尖是浓浓的药味,在他来之前,迟疏应该吃了安神药,怕是不止一颗。
他微微低下头,轻声问道:“是不是头疾又犯了?”
迟疏不答反问:“为什么要留在盛京?”
这话他之前也问过,江颂年不明白为什么迟疏要问第二遍,估计头疼起来意识混沌,所以才反复地问,他只好反复地回答:“因为你在盛京。”
迟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江颂年,又问:“为什么我在盛京,你就要留下来?”
他五官生得深邃,头发蜷曲且淡色,唯独一双黑色的眼眸最像中原人,神色认真,江颂年有点拿捏不准他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我……”
迟疏的问题着实难回答,江颂年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想出答话来。反而是脑筋得多了伤神,在这个关头居然犯起困来,目光都有些迷离。
迟疏笑了一声,从容不迫地替他挑了个答案:“因为你喜欢我?”
江颂年身体蓦地绷紧了,别的声音都听不到,只听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也不是没拿这个暗戳戳地做过幌子,但从迟疏嘴里说出来还是大不一样,慌乱地像是谎言被拆穿一样。
迟疏靠得越来越近,江颂年手脚并用地想要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被迟疏一擒,乖乖就范。
江颂年内心挣扎片刻,狡辩道:“是因为别的。”
迟疏不理会他,兀自道:“太后娘娘,两情相悦最是难得。”
江颂年秀眉微蹙。
谁跟谁两情相悦了?
“都说了不是因为这个了。”迟疏吃了药,江颂年也不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刺激到他了,倒豆子似的说道,“大御那么多人的性命都寄托在你身上,我自然要看着你从盛京脱身出来。”
迟疏的手掌掌在江颂年的后背,不知听进去了没,“嗯”了一声。
江颂年在理,说道:“所以我要常常见着你,你全须全尾的,大御相安无事,我才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
迟疏安静地听他解释,似笑非笑。
江颂年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不继续往下说了。
他推了迟疏一把:“放开我。”
“让我再抱一会儿,”迟疏道,“时间不多了。”
江颂年茫然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迟疏却不肯回答他。
他只是抱着江颂年,什么也没做。
案上燃着一豆孤灯,两人相拥无言,好似海面上的一叶扁舟。
良久,迟疏拦腰横抱起江颂年,顾敏听见动静,推开了门。
“马车呢?”迟疏问道,刻意收了声音。
“回禀陛下,在外面候着了。”
迟疏掠过顾敏,径直走了出去。
两仪殿再往前便是宫门,一队车马停在宫道上,迟晏掀开车帘,喊了声“母后”。
“嘘。”迟疏将怀里的人好生抱上马车,对迟晏道,“他睡着了。”
迟晏噤了声,小心翼翼去拉江颂年的手,见他还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
梅香从善如流地择了条厚毯子盖在江颂年身上,心中疑问颇多,自觉不是该问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将迟晏拉到自己身边。
顾敏上前作揖,身上的盔甲发出声响,他道:“殿下,您多保重。”
迟疏默不作声地转身回去,没交代什么。
烛火暗淡,他捏着腰上的荷包细细看了半晌,而后打开香炉盖,灭了里面的熏香。
这是他第二回点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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