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颂年感受到迟晏呼出的热乎乎的气,歪了歪脑袋,问道:“晏儿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迟晏手臂搭在桌上,踮着脚尖,把头一点。


    “看得懂。”


    江颂年一笑,便取了一道折子给他:“母后看累了,晏儿念给我听,好不好?”


    迟晏兴冲冲地捧着折子,贴在江颂年腿边,一字一顿地念起了奏折上的内容。


    “尚州……景州……春汛……抢修堤防……望朝廷拨放银两……”


    他念得断断续续,江颂年差点没听懂,怕打击到迟晏,只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飞快偷瞄了一眼折子。


    原是今年春汛来得猛,部分州府河堤损毁,要从国库拨银两抢修堤坝。


    江颂年写上朱批,让迟晏念下一道。


    无非是些最近老生常谈的话题,不是科考就是朔漠议和,偶尔夹杂几道春汛的折子。


    迟晏喝了口水,继续道:“……感念先帝……赐婚……实难强求……望太后娘娘体谅。”


    江颂年故技重施地扫了一眼,正要下笔,忽然顿住。


    这道折子是齐国公呈上来的。


    胡侍郎家的大公子前阵子在交之巷丢人丢大发了,折子上倒是提都没提,只说两人夫妻关系不睦,又因着是御赐的婚事,所以特地求江颂年恩准二人和离。


    “母后,怎么了?”迟晏问道。


    江颂年捏了捏笔杆,不知道该怎么跟迟晏解释。


    他想了想,将折子原封不动地放到一边,煞有介事道:“这个嘛……比较重要,母后要同人商议一下,再做决断。”


    他这话说得不假。


    能送到江颂年手中的折子,基本上只要他象征性地点头同意就是了。


    可这道折子是直接写给他的,官宦姻亲又事关朝局,他也说不好这齐国公或者胡侍郎背后牵扯着什么人。


    迟晏“哦”了一声:“同皇叔商议吗?”


    江颂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迟晏若有所思,念折子念得累了,往江颂年怀里爬。


    江颂年对自己的死因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十有八九是死在和迟疏的洞房花烛夜。


    至于迟疏未来的妻子,他也花了些时间想通了,大概是他弄错了时间,说不定这个时候还没出现。


    他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世界,对生生死死看得豁达,只是放心不下迟晏,盼着他跟迟疏叔侄之间亲近些,到时候他身份败露,迟疏再怎么生气,也不至于全部迁怒到迟晏身上。


    他试探道:“晏儿喜欢皇叔吗?”


    迟晏很痛快地摇了摇头。


    江颂年:“那晏儿讨厌皇叔?”


    迟晏仍是摇头。


    看着像是毫不在意。


    他皇叔是不是人他都无所谓。


    迟晏抱着江颂年的脖子,撒娇道:“皇叔对母后不好的时候,我就讨厌他多一点;他对母后好的时候,我就喜欢他多一点。”


    江颂年心下感动,不愧是他的“好大儿”,没白疼。


    *


    齐国公的折子一放就是大半个月,期间江颂年也没想起来过,直到殿试都结束了,迟疏过来时,他才想起来这茬。


    “先帝当初是因为什么给他们二人赐婚?”江颂年摊开折子,好奇问道。


    “不知道。”迟疏不大想去猜那个死人是怎么想的。


    见江颂年纠结不已,开口道:“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太后娘娘批准便是。”


    迟疏都这么说了,江颂年也就照做。他方写上朱批,迟疏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江颂年抬起头,把笔往笔架上一搁。


    他都写上朱批了,现在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等江颂年发问,迟疏接着道:“御赐的婚事少有撤回的先例,就是相看两生厌,也只能这般过下去。”


    他替江颂年将折子放好,说道:“太后娘娘算是做了件好事。”


    被发了好人卡的江颂年嘟囔道:“你说话总喜欢兜个大圈子。”


    迟疏似是默认,捏了捏江颂年的手心。


    “贡士们的答卷主考官们都分阅过了,从中挑了前十名人员的履历册和答卷,呈给太后娘娘看一看。”


    江颂年看不懂文绉绉的内容,草草扫了一眼答卷,不大感兴趣。


    他又去翻履历册,后面贴了贡士们的画像,不论年岁,个个都是周正模样。


    看来古代入朝为官要看长相不是谣传。


    “这是探花郎?”江颂年指着其中一人履历册的小像,出声问道。


    迟疏冷淡道:“边上标注了。”


    江颂年捏着书页翻找,果然在角落看见了“探花”二字。


    都说探花郎长得最好看,此言非虚。


    他多看了几眼,正要翻页,书脊被迟疏捏住,将履历册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做什么?”江颂年不明所以,“我还没看完。”


    “没什么好看的。”


    江颂年只觉得迟疏翻脸比翻书还快,专程过来给他看殿试前十名名单的是他,这会儿不准江颂年看人家履历册的也是他。


    究竟是看还是不看?


    “我就要看。”江颂年也来了脾气,上手去抢,迟疏却将履历册卷成一卷,举在了头顶,任凭江颂年跳起来也够不着。


    江颂年索性搬来一把椅子,提着裙角站了上去。


    迟疏比他高出许多是不争的事实,可他就不信了,迟疏的手还能伸到天上去不成?


    “给我。”江颂年道。


    “不、给。”迟疏铁了心要藏着履历册,见江颂年就要碰到,自是不会再往上举,而是往下一垂。


    江颂年光顾着抢册子,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直直地从高处摔了下来。


    椅子也剧烈地晃动几下,轰然往后倒去,发出不小的动静。


    江颂年下意识地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他被迟疏稳稳当当地接住,只是闷哼了一声。


    再睁开眼时,迟疏也不拿正眼瞧他。


    江颂年气不过,朝迟疏身上锤了一拳。


    “太后娘娘要看履历册可以,但要先把册子上的小像撕了。”


    江颂年纳闷道:“为什么?”


    插画都没了,多没意思。


    迟疏道:“怕太后娘娘学着京中的贵女榜下捉婿,到时候又有说辞,不说给先帝守寡了,说有了新欢。”


    江颂年的表情精彩极了,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正色地说出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嗫嚅半天,说道:“我没有。”


    迟疏淡然地看着他,显然不大相信。


    江颂年这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又不能跟迟疏说自己是男的,就算对方是美男,也不可能见一个爱一个。


    可若是同意了,又显得他多心虚似的。


    “爱信不信。”江颂年道,“反正我迟早也会见到本尊。”


    迟疏被江颂年一番挑衅,也不气恼,好声好气的,说出来的话却很不中听。


    他道:“太后娘娘若是移情别恋,我便将你锁在房中,除了我之外,你谁也见不到。”


    江颂年暗暗骂他变态,这下也没有心情再看履历册了。


    迟疏抬脚踩在椅面上,脚尖稍稍一用力,将方才倒下的椅子正了回来。


    他抱着江颂年往椅子上一坐,一手拿着履历册,当真要去撕了画像。


    “好了,我不看了。”江颂年侧过脑袋道。


    迟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履历册扔到一边,说道:“太后娘娘放心,我不会平白无故把你锁在房中的。”


    他这话说的大逆不道,就是有缘由也不能把一国太后锁起来吧?


    江颂年抿了抿唇,预想到了自己今后落到迟疏手中的下场,真到了那个时候,非得找个痛快点的死法不可。


    这样想着,迟疏屈起一条腿,江颂年顺势滑落下来,一边着急忙慌地稳住重心,一边抓住迟疏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你往哪儿摸?”


    迟疏轻笑一声,反手去握江颂年软玉似的手。


    江颂年小声道:“都让你别摸了……”


    他这厢正在对付迟疏,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江颂年意识到时,顾敏到了门外。


    隔着一扇屏风,朦朦胧胧看见拥在一起的二人,顾敏硬着头皮道:“殿下,太后娘娘,末将有事禀报,十万火急。”


    江颂年忙不迭地从迟疏身上起来,低头理了理发皱的袖子,不大高兴地看了迟疏一眼。


    “什么事?”迟疏问道。


    “北方传来急报,朔漠汗王病逝,眼下一片混乱。”顾敏顿了顿,“议和一事,恐怕要往后推迟了。”


    “没立新汗王?”


    顾敏摇头道:“没有。”


    迟疏听他说完,微微蹙眉,他的眉眼本就深邃,这会儿显得格外严肃。


    消息来得突然,江颂年顾不上尴尬了,不自觉地咬了咬手指。


    往后推迟倒是没什么,怕只怕朔漠三位王子争夺王位,议和与否,还要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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