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兴帝幼年时在他身边养了几年,再怎么说,他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几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添炭,江颂年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歇息。


    梅香端着红漆木托盘来到他跟前,上面的瓷碗碗面还冒着热气,她道:“膳房做了应季的山楂雪梨羹,太后娘娘尝尝。”


    江颂年伸了个懒腰,这才去取瓷碗,温热的。


    从前他妈看他学习辛苦,隔三差五炖一盅小甜水送到他房间,只是手艺不佳,比不得宫里的厨子。


    他用勺子在汤汤水水里搅了搅,也不知道他的家人在现代世界怎么样。


    “怎么样?”梅香等着他回答。


    江颂年从怔然中抽身出来,把头一点,长长地“嗯”了一声。


    意思就是各方各面都合适。


    梅香一笑:“那我便吩咐膳房,不必改配方了。”


    江颂年没喝几口,就听到了外面的吵嚷声。


    庆春声音不大,但胜在尖细,很有辨识度,语气着急地说道:“快去请太后娘娘!你们几个,去找些草药纱布来。”


    庆春是迟晏的贴身太监,江颂年听他这样说,预感不好,“当”地一声放下碗盏,起身便往练场走去。


    梅香也跟在他身后。


    练场在后院,场地够大,先前迟疏教迟晏射箭,便是在这里搭的靶子,如今是顾敏在教迟晏。


    江颂年在半道上与被庆春遣来的两个小太监迎面碰上,一行人赶到时,练场中央已围了一圈人,不知哪个眼尖的远远喊了声“太后娘娘”,分开一条道,纷纷行礼道:“参见太后娘娘。”


    “发生什么事了?”梅香问道。


    话音刚落,顾敏跪下,请罪道:“末将方才教陛下武术招式时,没控制好力道,伤到了陛下龙体。请太后娘娘降罪。”


    江颂年提着裙角上前,来到迟晏面前,蹲下身问道:“晏儿伤到哪里了?给母后看看。”


    迟晏伸出一只手,掌心对着江颂年,有一道笔直的伤痕。


    伤口不算深,一直延伸到虎口,血是止住了,江颂年瞧着心疼,接过纱布给他包扎伤口。


    “疼不疼?”


    迟晏思索了片刻,说道:“有些疼,母后给我包扎好之后,就不疼了。”


    迟晏用的是木质的匕首,只是轻微的擦伤,


    训练场上受伤是难免的事,迟晏虽然平日里喜欢跟他撒娇,但小小年纪也懂得事理,这个时候反倒说些让他宽心的话。


    江颂年摸了摸他的脸颊,让顾敏平身。


    “今日先训练到这里吧。”江颂年道,牵着迟晏往回走。


    顾敏是前不久才开始教迟晏武术的,秋闱放榜,迟疏时时盯着,顾敏也跟着脚不沾地地忙活。


    算起来,迟晏还是个初学者,不怪会让木匕首弄伤。


    回到屋内,迟晏忽然道:“母后,我这几日都没办法用这只手了。”


    “母后跟顾将军说,待你的伤好了再练。”


    迟晏伤在右手,用另一只手挠了挠鼻子,天马行空道:“还好我现在不用批折子。”


    江颂年抱他坐在软椅上,方才在外面草草处理了伤口,这会儿还要重新再整理下。


    “是不用。”他低头垂眼,注意力都在迟晏的伤口和药膏纱布上,没注意到迟晏挤眉弄眼。


    迟晏又扯了几句话,江颂年漫不经心地答着,忽然听到梅香的笑声,他抬起头,就看见庆春被推了出来。


    梅香道:“你去说。”


    庆春本有些推脱,对上江颂年,即刻换上了讨好的表情:“太后娘娘,陛下是说他这段时日没法提笔写字了。”


    被这么一提醒,江颂年恍然,原来迟晏也有想偷懒的时候,找理由免了作业。


    他跟着一起笑,抬手轻轻点了点迟晏的额头。


    迟晏受伤的消息传到了迟疏那儿,翌日就有人送来了膏药,是贺管家连夜调配的。


    之前他送来的东西江颂年都让人收到了库房,大抵迟疏心里也明白,便识趣地不再送了。


    药膏出自贺管家之手,江颂年一拿到,便知道是给迟晏的,他心情复杂地收了下来,没送去暗无天日的库房。


    江颂年有意躲着迟疏,除了朝堂,就没见过几面,外人看来闹得僵。


    权衡之下,他宁愿跟迟疏闹得僵些。


    *


    前阵子忙活张罗秋闱,朝堂上的官员一个当作三个用,一个个忙得像陀螺,没空整幺蛾子。现下秋闱结束了,明里暗里拉帮结派起来,撺掇江行风和尹初墨干仗。


    尹初墨是个炮仗,但为人正直,不稀得掺和;江行风又是条滑不溜秋、不沾手的泥鳅。


    暗地里再怎么你瞧不上我,我看不惯你,竟也相安无事地在朝中共事。


    至于迟疏任命江行风做春闱的主考官,江行风私下跟江颂年说过原因。


    尹初墨太过耿直,需得中和一下。


    江颂年垂帘听政的时日不短了,比从前长进些,被江行风一点就透。


    “朝中该清理的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不能随便动,就是出现了党派之争,也不可直接插手,得像和面一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江行风说道。


    江颂年点点头,心中暗暗补了一句:一来二去,就有了个大面团。


    ——迟疏现如今就是那个和稀泥的。


    思及此,江颂年瞄了迟疏一眼。


    那人身上跟装了雷达似的,同一时间侧了侧身,视线正巧和他对上。


    江颂年生硬地别过目光,这种情况发生了许多次,他也没能习惯,只是尴尬地正视前方,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今日朝堂上的臣子将私人恩怨暂且放了放,难得统一了话题,谈论起朔漠立储的事。


    “朔漠汗王病重,时日无多,将前线的二王子和三王子招了回去,估计是要从二人之中选择其一。”


    “非也非也,那二王子和三王子虽然骁勇善战,但最得老汗王宠爱的是六王子,依我看,是要让那两个大的好好辅佐那个小的。”


    朔漠的汗王有三个儿子,二王子和三王子年岁相仿,但母族势力平平;六王子的母亲是汗王的可敦,是正妻的儿子,身份自然尊贵些。


    朝堂上安静片刻,江行风分析道:“这二王子那日苏不是善茬,我大御的士兵同朔漠交锋,他是出了名的难缠。若是要立新汗王,要么立二王子那日苏,要么立六王子吉日木图。”


    “三王子杭盖……没什么可说道的。”


    他说了一连串人名,江颂年听得头晕。


    二王子那日苏他知道,正是伙同迟刃,在迟晏生辰宴上安排刺客那人。


    迟刃和那日苏是旧交情,只是不知道朔漠立储,迟刃会不会插上一脚。


    朝臣们把朔漠汗王那点家事当八卦,说个不停,俨然要开起茶话会了,江颂年想让他们下朝了再自己讨论去,还没开口,就有一人道:“听说不止是前线的王子,连出嫁的公主也都赶回了大都,应该不止有立储的事。”


    “还能有什么?”


    被问到的那人说道:“大御今年年成好,北方镇关粮草充足,可胡人就不一样了,被打得节节败退,草场都成了战场,说是流民都成灾了,有些还南下逃荒呢。玉临城和松荆城都收了不少胡人流民。”


    这松荆城便是今年北方辟的新城,虽没到收成的时节,但从中原运去了不少粮食,可供到明年作物长成。


    新策出来时,不少人反对,这不是拿着自家的好东西去接济仇人吗?


    可反对也没有用,久而久之,没人再自找没趣拿这个作文章。


    入了松荆城的胡人被官府登记在册,立了大御的户籍,便是大御的子民,再休养生息一段时间,这北方的人口大抵能渐渐恢复了。


    “你是说,还要商量投降的事?”另一人笑呵呵道。


    “恐怕正是呢。”


    朝上氛围一片轻松,江颂年也跟着高兴。


    “还有啊,我听说朔漠打算跟咱们大御和亲。”


    “和亲?”


    “我也听说了,说是打算把五公主嫁过来。”一人说道,“若是当真成了,战事也该结束了。”


    大御和朔漠和亲不是什么稀罕事,再往前还有宸妃。即使和亲,也不一定能换得和平,宸妃便是个例子。


    不过宸妃和亲那会儿,大御已然走向衰败,不多久朔漠便异军突起,接着是旷日持久的交战。


    现在不一样,如果和亲成了,总归是消停些。


    江颂年看着迟晏小小的身影,出声问道:“五公主多少岁了?”


    难道要订个娃娃亲?


    江行风站出来道:“回禀太后娘娘,五公主娜仁,今年十六岁。”


    江颂年闻言一愣,这姑娘比他只小三岁,做他儿媳,哪哪都不对劲。


    他默默消化了一下,没忍住说道:“晏儿才五岁,不大合适吧?”


    “老臣也这么觉得。”江行风垂手,补了一句,“空穴来风的事,也没个说法,各位同仁还是莫要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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