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热喝,王八蛋。”


    迟疏接过碗盏,一错不错地看着江颂年。


    江颂年把毕身的松弛感都使出来了,往他身边一坐,唾弃死自己了。


    迟疏的手臂被他一撞,手掌拿稳了,汤汁没洒出来。


    “今日怎么突然做甜汤了?”


    江颂年不好意思正眼看他:“你先前不是说好喝吗?我就特地给你这个王八蛋做了。”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靠在他的手臂上,从他的角度看不见正脸,只能江颂年长而密的睫毛轻轻扇着。


    “还在生气?”


    江颂年秀眉一蹙,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估的不大一样。


    “生什么气?”


    迟疏道:“气我昨日抢走了你的画。”


    “……没有。”


    “没有?”


    江颂年咬了咬嘴唇,从迟疏手中拿过瓷碗,舀了一勺喂到迟疏嘴里。


    喝个甜汤还问东问西。


    “说了没有就没有。”江颂年道,“为什么我要生你的气?”


    迟疏好笑道:“因为你一直在骂我王八蛋。”


    江颂年轻咳一声:“没骂你。”


    迟疏长眉一挑。


    江颂年:“是爱称。”


    他生硬地补了一句:“我喜欢乌龟……所以昨天也不是在骂你。”


    江颂年一只腿站着,另一只腿蜷着膝盖,支在软椅上。


    迟疏没有拆穿他漏洞百出的找补,说道:“没生气就好。太后娘娘割爱了。”


    江颂年故作镇定道:“我才没那么小气,那种画我一天能画一百幅,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两人挨得近,迟疏没说话,目光从江颂年的胸口慢慢往上扫,落到他捏着勺子的手上,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颂年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碗盏推回去,迟疏不接。


    无法,江颂年只好又舀了一勺,放在迟疏嘴边。


    迟疏喝了。


    江颂年:“……你自己喝。”


    迟疏扭了扭手腕,说道:“方才教陛下射箭,手酸得紧。”


    “之前也没见你说过手酸……”


    故意的吗?


    迟疏耸肩:“之前太后娘娘也没有主动喂过我。”


    “王八蛋。”江颂年说起“爱称”时不甚有爱。


    迟疏眉眼一弯:“怎么了?”


    江颂年惊讶于迟疏真信了他的鬼话,一边有因为能正大光明骂他感到窃喜。


    “没怎么。”他忍住笑意,又道:“王八蛋。”


    迟疏“嗯”了一声。


    江颂年又喊了几声,迟疏句句有着落,次数一多,倒真有“爱称”那么一回事。


    江颂年把碗盏那么一放,手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子,把摄政王迟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冲得他四六不着。


    大言不惭地心道:“笨蛋。”


    作者有话说:


    迟疏你就让让小年吧


    第44章


    近来朝堂死气沉沉, 年前北方大捷、其乐融融的场景像是黄粱一梦,倏忽没影了。


    江时瑞带兵攻入朔漠,兵力不够, 腹背受敌,加之对地形不甚熟悉, 几乎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就连江南的税收征上来了许多,也没有人面露喜色,只盼着将尹初墨手下的士兵调往北方, 好解燃眉之急。


    “长兴关的守卫如同虚设,若是朔漠先一步纠集军队, 直指玉临城, 接着再破陇平, 居庸关危在旦夕,盛京怕是要再被胡人祸害一次!”


    江行风说到激动处,胡子也跟着颤, 见迟疏没什么反应, 他上前一步,对江颂年道:“太后娘娘, 不能再等了, 江南的赋税可以下次再收, 长兴关破了,就只能南下迁都了。”


    江颂年头疼。


    这里的话事人只有迟疏一个,谁不知道他跟迟晏都是摆设?


    江行风无法了, 就能靠着“太后”的名头压一压迟疏。


    “江大人,你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摄政王可一点也不担心胡人入关。”迟刃冷嘲热讽道,“本是同根生。”


    江行风侧过脑袋看了迟刃一眼, 没接话。


    池州也派了兵,可行军速度太过缓慢了,说不准是北方天气恶劣,还是旁的原因……


    他之前虽然支持南下迁都,可那也只是权宜之计,年前局势大好,还要被迫迁都,那才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江行风望向江颂年,殷切道:“太后娘娘!”


    江颂年夹在两边为难之际,迟疏开口道:“江南的赋税要收,民害也要除,此事无需再议。”


    他侧立在江颂年身边,挡住了珠帘后那位雍容华贵的太后。


    “可是江时瑞的军队节节败退,前方消耗甚大……”


    迟疏鹰隼般的目光落到江行风身上,后者被这目光一扫,倏地噤了声,原先同江行风一同劝谏的臣子也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不敢再议了。


    因着北方的事,朝堂上也争论过许多次,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开口反倒成了件危险的事。


    一手遮天的摄政王,年幼的皇帝,孱弱的太后,再碰上各自为营的亲王和虎视眈眈的敌军,大罗神仙来了怕是也回天乏术。


    江行风心痛不已,这回无比坚定地盘算着南下迁都。


    胡人入关似是已成定局,总不能坐以待毙。


    “让江大人回去。”迟疏吩咐道,“就说太后娘娘不见。”


    被点到的江颂年嘟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传话的宫人闻言停下脚步,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朝后的迟疏敛去了一身的戾气,对江颂年道:“不过是些车轱辘话,他在朝堂上都说烂了,太后娘娘还没听厌?”


    江颂年哼了一声,牵着迟晏往马车边走。


    他越发觉得迟疏这人固执得很,近乎到了不讲道理的程度,臣子们劝不动他,便来劝江颂年,结果折子也全被迟疏扣了下来。


    江行风不是第一回求见了,先前倒是当面见过,不过迟疏也在,他还没说几句,江颂年就被迟疏带走了。


    ——好没面子。


    天气转暖,马车内烧着炭火,有些燥热。


    江颂年掀开帘子,见迟疏没跟上来,疑惑地看向他。


    迟疏没有要上车地意思,而是对顾敏道:“好生将太后娘娘和陛下送回慈宁宫。”


    “你去哪儿?”江颂年问道。


    往常迟疏总要跟着一同去。


    迟疏道:“太平宫。”


    江颂年“哦”了一声,坐了回来。


    马车开始行进,江颂年往前挪了挪,问顾敏:“顾将军,宸妃的忌辰是哪一天?”


    江颂年刚入宫那会儿,庆春在太平宫看到了祭奠故人的红烛黄纸。


    没记错的话,应该和现在是差不多时候。


    顾敏的话证实了江颂年的猜想:“回禀太后娘娘,正是今日。”


    关于宸妃,顾敏不敢透露太多,迟疏又从不向他说自己的过往,江颂年到现在也不知道宸妃和迟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宸妃究竟是病逝的,还是如迟疏所说,是他用匕首杀死的。


    回到慈宁宫,江颂年安置好迟晏,总也静不下心,干脆也一道去了太平宫。


    太后出行的阵仗太过惹眼,江颂年只带了梅香一人。


    宫中相较去年没什么变化,处处都冷清,太平宫荒废已久,更像古宅而不像宫殿。


    看样子自从宸妃之后,就没有旁人居住过了。


    “上次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没被吓怕呀?”梅香笑着调笑道。


    她说的是江颂年提议在宸妃忌辰时按照太妃的规格操办。


    江颂年理不直气不壮:“跟上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梅香道,“你跟他的关系不一样了?”


    “不是……”江颂年提到这个就心累,他清了清嗓子,“我这次没想拍他马屁。”


    他对梅香道:“只是好奇而已。”


    梅香跟在他身后,看江颂年做贼似的穿梭在院墙和廊柱之间,相信他是真的好奇了。


    一主一仆灵巧地来到太平宫的后院,院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应该是方燃完不久,丝丝缕缕地冒着烟。


    迟疏似乎已经离开了。


    江颂年下意识地双掌合十拜了拜,眼睛还没睁开,就听到了梅香的惊叫。


    “梅香?”江颂年神色紧张地回过身,迟疏人高马大地站在二人身后,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江颂年的叫声比梅香还大。


    迟疏眉压眼,被日光一照,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下,显得那双眸子颜色更加漆黑。


    他等江颂年叫完了,淡淡道:“太后娘娘来这里做什么?”


    ——迟疏好像没生气。


    江颂年定了定神,没把顾敏招出来:“你说要去太平宫,我想到宸妃的忌辰好像在这几日,就想着过来看看,顺便……祭拜祭拜。”


    见迟疏气定神闲的模样,江颂年拍了拍胸口:“你从哪儿来的?走路都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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