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晏抱着庆春的大腿:“是呀是呀。”


    梅香还想说什么,江颂年的手已搭在了她的肩上,一阵凉风吹过脸颊,雪球从江颂年这儿脱手而出,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庆春脸颊上,引起众人的惊叹。


    江颂年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手,弯腰又去搓新的雪球。


    一来,他从没打过雪仗;二来,他正愁罚庆春去刷恭桶还不解气。


    庆春麻溜地转身闪开,肩上又挨了几个雪球,江颂年穷追不舍地逮着他扔雪球,庆春叫苦不迭。


    两人追逐到了慈宁宫门,江颂年将臂弯里囤的最后一枚雪球蓄力往庆春的方向扔去,庆春被打得习惯了,忙里偷闲学会了闪避,一个闪身躲了过去。


    江颂年听见有人受击的声音。


    庆春也往门外看去,只见顾敏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用袖子掸了掸面上的雪。


    “顾将军?”江颂年走上前,“抱歉,我没看到有人。你没事吧?”


    顾敏摇摇头,爽朗道:“末将在战场的时候刀剑都是直击面门的,这个雪球不算什么,一点事都没有。”


    “那就好,”江颂年接过庆春递上来的帕子,给顾敏,“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过了,只有顾敏一个人,迟疏没来。


    顾敏忽然想起来什么,躬身作揖:“末将参见太后娘娘,方才忘了行礼,还请勿怪。”


    江颂年扶他起来,暗自腹诽顾敏这样谦逊懂礼的人怎么会有个狂妄自大的上司。


    “末将过来,是替摄政王传话的。”


    “他要跟我说什么?”


    顾敏回答道:“马上要冬至了,按照惯例,要举行祭天和祭祖大典。”


    “我知道了。”江颂年道,“内侍省已经来人跟我说过了。”


    顾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别的事要交代吗?”


    顾敏目光飘向庆春,庆春识趣地退回到院子里。


    江颂年看顾敏的神情就不大对,在他开口前打断道:“顾将军,接下来的事是私事还是公事?”


    顾敏头低了低:“……是私事。”


    江颂年:“……”


    他就知道。


    江颂年跟迟疏闹出来那档子事,梅香和庆春都知道了,顾敏估计也八九不离十。


    “他让你跟我说什么?”江颂年有点听天由命了。


    顾敏却摆摆手:“不是摄政王让我说的,他只吩咐了祭典的事。只是末将放心不下,所以趁此机会,过来探望一下您。”


    江颂年扯出个笑容:“我挺好的。”


    “此话当真?”


    “骗你做什么?”


    “您没生摄政王的气?”


    江颂年将手拢在袖子里,生无可恋道:“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


    谁会在跟人表白之后生对方的气啊?除非被对方拒绝恼羞成怒了。


    江颂年微微一愣,顾敏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那天的事情他记得不是很明朗,莫非迟疏真的拒绝他了?


    顾敏支支吾吾:“他不是,把他们遣散出宫了……”


    江颂年花了一点时间反应,顾敏说的“他们”是前些日子出宫的面首。


    当时在慈宁宫也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江颂年鞋子都被拽掉了一只。


    想到这个,他还觉得脚踝跟大腿有些酸痛。


    “是啊。”江颂年坦荡道。


    顾敏觑着他的表情,奈何他一介粗人,怎么仔细瞧也瞧不出来个所以然来。


    他道:“然后您因为这个不高兴,跟他大吵了一架,谁也不肯见谁……”


    江颂年越听越迷糊,摸不清顾敏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


    “谁这么说的?”


    “没人。”


    “没人?”江颂年道,“你自己猜的?”


    顾敏腼腆地把头一点。


    江颂年快要服了他的脑补能力了,破罐子破摔:“是我跟摄政王说,让他们出宫的。”


    顾敏诧异了一瞬,想通了:“那您是因为摄政王的逼迫,不得已这么做了,才生气的?”


    “我没生气。”江颂年不知道顾敏在霍然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再这样下去他才是真要生气了,“你先前不是还劝我别跟不三不四的人一起吗?我这么做了,不是正好吗?”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顾敏眼见自己把事情越描越黑,说了实情,“您从甘露殿离开后,摄政王的心情到现在一直不大好,末将还以为是、是你们吵架了。”


    “迟疏心情不好?”


    顾敏点头。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对他说了什么?”


    顾敏摇头。


    江颂年深吸一口气,找了个由头把顾敏打发走了。


    他没心情打雪仗,也不想回寝宫,跑到书房借着现成的笔墨纸砚又画了个大乌龟,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迟疏这个王八蛋,他跟他表白,他生什么气?


    收到他的表白很丢人吗?


    如果不是为了保命,他才不会跟迟疏这样的人表白!


    江颂年吸了吸鼻子,掉了几滴泪就哭不出来了。


    对啊,他只是为了保命,迟疏爱生气生气,他哭什么?


    他把画了王八的纸揉作一团,丢到一边,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开了窗户赏雪。


    冬至当天是个晴天,路面上的积雪早早清理干净了,江颂年起了个大早,哈欠连天地坐上轿撵,先祭祖,再出宫祭天。


    宫中这些年的活动不大多,祭祀是大事,宫中冷清惯了,这会儿竟也显出几分声势浩大的意思来。


    迟疏如今是摄政王,由他主持祭祀。


    江颂年的策略是“敌不动,我不动”,可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还是止不住地忐忑起来。


    好在他与迟疏之间相隔甚远,尽管同程,一路上也没有接触的机会。


    在太庙祭拜先祖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宫外的天坛。


    迟晏有模有样地敬天上香,已到了祭祀的尾声。


    祭祀流程之繁琐,不亚于迟晏登基那日。


    江颂年一整日都站着,小腿酸胀,好不容易上轿得了坐,还得端着。


    这豪华轿辇保暖是保暖,可隐私性一点也不好,完全是专门给人看来着的。


    江颂年微微侧过脑袋,道路两旁虽有官兵拦着,却也聚集了不少人,相比他年初刚来盛京时热闹不少,皇帝太后出宫的机会不多,个个伸长了脖子观望着。


    他耳朵尖,听到有人夸他和迟晏就忍不住笑,要是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该翘到天上去了。


    他掠过人群看向两旁的建筑,不少是新建的,只能依稀看出原先还是残垣断壁的模样。


    虽然是冬天,倒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轿撵慢悠悠地回了宫,江颂年到慈宁宫时是傍晚,待他下了轿,随侍左右的龙鳞卫才从他身边撤下,江颂年一抬头,迟疏正站在他面前,逆着光,投下的阴影落到江颂年身上。


    江颂年心头微颤。


    “祭祀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好好休息。”


    江颂年垂头搂着迟晏的肩膀:“好。”


    他和迟疏擦身而过,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了迟疏的声音。


    “还有……”


    江颂年转过身。


    迟疏竟是朝他一笑,只是眼神里看不出多少笑意。他道:“我生平最讨厌别人骗我。”


    江颂年身上跟过了电似的,恐惧感沿着脊椎一路攀到后脑勺,就差炸毛了。


    迟疏察觉到他的表白是假的了?


    作者有话说:


    好孩子自求多福吧(摇头


    第35章


    临近年关, 朝中大大小小的事不少,江颂年也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迟疏提起, 他才想起来迟晏教习师傅这茬。


    “这是尹大人,翰林院大学士。”迟疏微微侧身。


    身后胡子花白的老人家躬身道:“老臣尹初墨, 参见太后娘娘。”


    江颂年先前在朝堂上见过他,正是迟刃借故攻讦迟疏时,站出来替他说话的那人。


    他闲来无事时, 看过朝中大臣们的档案,尹初墨的仕途不算顺畅, 二十五岁中举, 直至五十岁才入朝为官, 而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若无迟疏提拔,恐怕这辈子也没有机会成为帝师。


    江颂年把迟晏叫来,几人聊了一会儿, 迟疏便派人送尹初墨出宫了。


    迟疏转过身, 问江颂年:“陛下的教习师傅,太后娘娘可还满意?”


    江颂年不懂做学问的事, 就算懂, 他哪有说“不满意”的份儿?


    那可是迟疏亲自提拔的人!


    “满意, 满意……”


    “江大人做过帝师,论资历,该是他最合适。”迟疏毫不掩饰道, “他自荐过,但我觉得不大合适。”


    江颂年问道:“哪里不合适?”


    迟疏简短道:“太不爱惜羽毛。”


    江颂年侧耳等他继续说。


    “江南贪墨严重, 为首的那几个,都是他的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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