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安神药……”


    顾敏道:“安神药的药方便是他拟的。”


    江颂年:“神医啊!”


    老头很是受用地眯了眯眼。


    “大夫,你这样的医术,没在宫里当差,在哪儿当差呢?”江颂年有些好奇。


    老者咳嗽一声,没有回答,频频看向顾敏。


    江颂年也看向顾敏。


    顾敏挠了挠脑袋,说了实话:“这位……他在穆王府当差,姓贺,做管家的。”


    “贺管家?”江颂年有些印象,那次在九霄殿遇刺,迟疏就是让顾敏回府找贺管家拿的安神药。


    他是穆王府的管家。


    贺管家得意的神色一扫而空,把自己站成一把束起的长柄伞。


    “是,正是老奴。”


    贺管家五六十岁,年岁不小了,精神却很矍铄,做事也利索。


    人看着挺精明,坏就坏在太瘦了,面皮耷拉下来,精明得过头,显得有些猥琐。


    给迟疏施针时,完完全全诠释了“人不可貌相”五个大字。


    顾敏解释道:“京中势力错综复杂,殿下还要查出刺客的来历,不便让御医知道他身体的情况,所以才偷偷让将贺管家送了进来。”


    江颂年“哦”了一声。


    难怪贺管家要站桩呢,原来是心虚。


    “贺管家不必拘礼,只要能让摄政王尽快好起来,什么都好说。”


    反正宫里跟迟疏家里似的,他怎么安排,江颂年随他就是。


    正好到了时辰,贺管家挽起袖子收针,一边欣慰道:“旁人畏惧殿下,都巴不得殿下赶紧入土,太后娘娘却如此真心对待殿下,就连小人偷偷入宫也不曾怪罪,真真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


    江颂年笑了笑:“举手之劳而已。”


    “岂止是举手之劳?常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太后娘娘不光观音面,心肠也是菩萨心肠,说不准就是天上的神仙下了凡。”


    又是观音又是菩萨的,江颂年连连摆手。


    这也太夸张了。


    贺管家不知想到什么伤心事,泫然欲泣:“我们殿下受奸人所害,自小丧母,”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才那么大点就被推上战场,堂堂皇子,连副像样的盔甲和兵器都没有,中了破魂散,好不容易活下来,还要被污蔑在战场上杀红了眼,自己人都杀。”


    江颂年听得动容,下意识地看向顾敏,却没找到人,转头一看,顾敏已经出去了。


    “早先就听说太后娘娘对殿下很是包容照顾,我还以为那几个小子说假话来哄我高兴呢,一想到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殿下,老奴死而无憾了。”


    停停停——


    江颂年越听越不对劲,谁包容照顾迟疏?


    而且这么大义凛然的语气是做什么?


    江颂年把话题往正事上引:“你说摄政王之前中破魂散,是怎么一回事?”


    “哦,这个啊……”贺管家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江颂年才发现他居然流泪了,“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十二年前,胡人在北方虎视眈眈,三番两次越界,还没有现如今的规模,只敢试探。大御和朔漠交恶在前,胡人的举动把皇帝气得够呛,就让殿下去守关。守的是玉临城。”


    江颂年微微蹙眉。


    玉临城是什么地方?二十年前大御就从此地撤军,从此以后只剩城中平民百姓,备受蹂躏。后来城中百姓自发集结起来,在两国战火纷飞之地垒起了高墙,这些年出了个林英,玉临城才安生下来。


    “连只像样的军队都没有,冰天雪地里要同胡人作战。”贺管家想象了一下当年的场景,唏嘘道,“没人想保玉临城,就是让殿下去送死的。”


    “不过命运这种东西,谁又说的准呢?所有人都想不到,殿下居然就带着几个娃娃兵转败为胜了!那时候老奴满心以为,殿下打的胜仗越多,功绩至伟,往后的日子会越好过些。谁能想到在背后捅刀子的会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江颂年诧异道:“你是说,当年给摄政王下毒的,不是外人?”


    贺管家愤愤不平:“是啊,你说可气不可气?居然听信了胡人的话,以为给殿下下了毒,他在胡人手中的亲眷就能活命。如果不是殿下出手,他的亲眷也早就下黄泉跟他团聚了。”


    江颂年缕清楚了大致的前因后果,贺管家说的那人给迟疏下了毒,被迟疏处置后,传到外界就成了坑杀自己人。


    “他……救了那个人的亲眷?”


    贺管家感慨道:“是啊,其实殿下人很好的,旁人说他冷血无情,太后娘娘可千万不要信了。”


    他很没规矩地将江颂年推到床前:“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殿下说就是,别憋在心里,他肯定会听的。”


    江颂年的确有件事憋在心里,闻言问道:“他真的很好说话?”


    “当然啊!”贺管家道,“这可是您说的话啊,他怎么会不听?”


    江颂年将信将疑,贺管家凑近些仔细瞧了瞧他,又弯腰去瞧迟疏,这回没直起来腰,先被迟疏掐住了脖子。


    力道不大,迟疏睁开眼,冷声道:“贺管家今日的话额外多。”


    第28章


    迟疏的手骨节分明, 布满青筋,看着就是常年舞刀弄枪的。


    他松开了手,问道:“说够了吗?”


    江颂年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


    方才贺管家还说迟疏好说话呢。


    “够了够了。”贺管家丁点眼泪全都收住了,嘿嘿一笑, “老奴失言,小人不说了。”


    迟疏没为难贺管家,只道:“下去。”


    贺管家麻溜地跑出了甘露殿。


    江颂年能感觉到迟疏在看他。


    想来迟疏那样的人, 是最不愿意向别人吐露悲惨过往的,结果被贺管家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抖了出来, 估计这会儿气坏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好啊, 他还以为顾敏有别的事要忙, 原来是溜之大吉了!


    “你醒了。”江颂年有点尴尬。


    迟疏看了他一眼。


    “我……”江颂年顿了顿,“你不喜欢旧事重提,我就当什么也没听见。”


    迟疏不置可否。


    江颂年走近了些, 倒了杯热水给他:“要不要喝点水?”


    迟疏背靠着枕头, 支起一条腿,没伸手接, 问道:“你不怕我了?”


    怕, 怕死了。


    江颂年双手捧着茶杯, 没回答这句:“我之前不知道破魂散这么歹毒。”他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救我才这样的。如果换作是我挨了那一簪子,没被刺死, 也被毒死了,谢谢你出手相救。”


    “你都吐血了, 你这半个多月,每日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迟疏从江颂年手中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动作不甚轻柔,也没说一句话。


    唉,果然心中有怨。


    江颂年猜的没错。


    不说就算了。


    他心脏突突直跳:“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上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醒了。”


    迟疏揉了揉鼻梁:“我当是太后娘娘想让我早些醒来。”


    江颂年面上一红,他这是在说自己被江颂年和贺管家说话的声音吵醒了。


    “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再睡会儿。”他放下床帘,严丝合缝地拉好。


    “你要去哪?”


    江颂年一愣:“我哪里也不去啊。”


    说完有些后悔,那他不短时间内就走不了了?


    迟疏于是躺下,应允道:“可以。”


    这下更走不了了。


    床帘是软纱,今日晴好,透着床外那人的身影,他无声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在床外晃了晃,约摸过了一刻钟,一只玉白的手探了进来,在迟疏上方徘徊。


    江颂年手抬的高,探了半天什么也没探到,他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纱帘,就同迟疏的目光对上了。


    手腕也被他握住。


    “你没睡啊。”江颂年攥着床帘,说完才想起来解释,“你你你,你别误会!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想看看你的额头烫不烫。”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唯一会的就是依葫芦画瓢地学着电视剧里的情节摸摸额头。


    迟疏:“ 行。”


    江颂年:“啊?”


    见他没有动作,迟疏握着他的手,抵到了自己额头上。


    江颂年:“……”


    他是越来越搞不清,迟疏什么时候是疯的,什么时候是正常的了。


    他没探出来什么,装模作样地用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嘟囔道:“好像是有点烫。”


    说完起身,把帕子放在铜盆润湿,拧干搭在了迟疏额头上。


    做完这些,他把床帘重新拉上,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不敢乱动了。


    甘露殿安静,江颂年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腮。


    若不是下朝后和迟疏遇上,他根本不知道迟疏中毒这么深,就算再害怕迟疏,他也该做些什么,比方说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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