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疏面上一以贯之的淡漠,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难得放轻了声:“陛下,太后娘娘身体欠佳,不如皇叔抱你?”
迟晏看了迟疏一眼,摇头:“还是不要了。”
迟疏:“哦?”
迟晏自顾自继续说:“皇叔是坏蛋。”
迟疏:“……”
江颂年:“……?”
江颂年在童言无忌上吃了个大亏,手忙脚乱伸手就要去捂住迟晏的嘴,迟晏又道:“母后也是坏蛋,梅香姑姑也是坏蛋,庆春也是坏蛋。”
迟晏开朗道 :“我喜欢坏蛋,但只有一些坏蛋能抱我。”
江颂年悬在空中的手尴尬地落了回来。
迟晏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迟疏许是也没听懂,不过没计较。
江颂年真怕这孩子再扔个炸弹,叫来庆春,将他带走。
迟疏的目光从迟晏身上收回来,对江颂年道:“我小时候,身边没有这样要好的太监。”
他指的是庆春。
江颂年不敢贸然接话,迟疏的过往处处埋雷,他怕再次行差踏错。
迟疏把玩茶盏的盖子,发出瓷器碰撞的轻微响声:“五岁时,母妃生病,宫人们不闻不问,太平宫里每日能吃的只有野草根。”
他道:“那段时日,只有陈满月送来了热饭。”
话题拐来拐去,又拐到了陈满月身上。
江颂年往外看了一眼,心道难怪迟疏成为摄政王后,让陈满月贴身服侍。
……但是,这样听来,迟疏与陈满月仿佛主仆情深。
江颂年不禁奇怪,陈满月真的是靖王的人吗?
还是说,迟疏和陈满月串通好了,给他做了局?
他再一想,似乎也不大对。
宸妃是迟疏杀的,母子之情尚且如此,主仆之情又有几分?
弯弯绕绕的想不通,江颂年脑海里只剩下病母幼子的画面,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鬼使神差来到了迟疏面前。
他本想像平日里安慰迟晏那般安慰迟疏,可迟疏又不是幼子,身高九尺,老高的个子,坐着也没比迟疏矮到哪里去,抱都抱不住。
江颂年罚站似的,说话带点鼻音:“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热饭了。”
这话说的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迟疏静静地和他对视,笑了。
只是单纯地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
叫人猜不出他是什么意思。
迟疏站起身,轻拍江颂年的肩膀,不甚庄重:“太后娘娘,多多保重。”
迟疏走后有一段时间,梅香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连水也来不及喝一口,对江颂年道:“跑,今晚就跑。”
“我伯父怎么说?是迟疏要逼宫了吗?”
梅香用力一点头:“江大人说,让我们从密道逃出去,靖王的千机卫今晚在宫外候着。”
江颂年当即叫来迟晏。
迟晏懵懵懂懂,只见梅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身粗布衣服给他换上,他疑惑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江颂年换上了太监的衣服,他柔声道:“晏儿,待会儿我们要走一段很黑的路去外祖那里,不管多害怕,千万不要哭,好不好?”
迟晏点点头。
正常用了晚膳,没有旁人察觉到异常。
等到了侍卫换班的时候,三人从慈宁宫悄悄出来。
迟晏有些困倦,江颂年将他裹在黑色斗篷里,现在身体稍好些,拖着病体快步来到平阳宫。
梅香走在前面,摸索着来到密道前。
“在这里!”
梅香张了张嘴,这声音却是从外面传来的。
江颂年眉心一皱。
迟晏又懵懂又害怕,握住了他的手,没吭声。
“给我搜。”
这回是迟疏的声音。
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老天爷整他玩儿呢?
作者有话说:
跑路咯……诶?怎么被发现了
第9章
梅香赶到江府时,江行风说,迟疏意欲逼宫,让江颂年听迟刃的,从密道逃出来,迟刃的千机卫在宫外接应。
她如实转述给了江颂年。
迟疏狼子野心,身上还流着胡人的血,承天皇帝死得蹊跷,眼下又对迟姓亲贵大开杀戒,谁知道下一步是不是想让大御再改朝换代一次。
密道门已经打开,江颂年抱着迟晏走进密道,外面搜查的声音越来越近,再过上一会儿,恐怕就要找到这里来了。
虽然说是密道,但密室逃脱的只有他们三人,迟疏铁了心,掘地三尺也能找到密道。
跑得再快,能跑过迟疏的人吗?
江颂年停下了脚步,转身和梅香撞到了一起。
“梅香,给你抱着。”江颂年把迟晏交到她怀里。
梅香只当他抱累了,飞快地抱起迟晏,一边推着江颂年继续往前。
江颂年却稍稍一错身,来到了梅香身后。
“走呀?”梅香有些焦急。
江颂年抚了抚迟晏的发顶,低头亲了他一下。
他对梅香道:“我殿后,你们先走,一定要平安把晏儿送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密道。
“你去哪啊?”梅香喊了一声,因着怀中还有个迟晏,也只追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她咬咬牙,转身继续往密道另一头走去。
再说江颂年,走出密道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远出跑,不知跑出几道门,让一柄冷剑抵住了颈部。
剑气森森,映照了火光也好似捂不暖一般。
江颂年朝着剑柄望去,剑主人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此刻也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鬼魅索命来的。
江颂年登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那剑尖下指,再轻轻一挑,有什么东西骨碌碌滚落下来,江颂年的束着的头发散落开来。
江颂年大气也不敢出,闭上眼,听到动静良久也不敢动。
他壮着胆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脑袋还在。
落到地上的是他戴的三山帽。
侍卫们举着火把四处搜寻,火光忽明忽灭,迟疏的面容明暗交错。
他这回倒是没再用剑抵着江颂年,而是慢慢走到他身边,上下端详着他。
江颂年抿了抿唇。
他穿着太监服,迟疏该不会看出来他是男人了吧?
他又想,知道又如何?反正他今晚也得见阎王了。
他自顾不暇,能保住迟晏一条命就不错了。
什么历史不历史的,管不了这么多了。
江颂年怕死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还颇有种破罐子破摔英勇就义的气概。
这些情绪堆积在心口,他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砸了草地一下。
动作幅度小到无人意识到。
侍卫还没有在平阳宫找到密道。
统领顾敏走出来:“殿下,东殿也没找到。”
迟疏不容置喙:“接着找。”
“是。”顾敏领命,余光看了迟疏脚下的人一眼。这人他在登基大典上见过,正是当朝鱼目混珠的假太后。
顾敏默默摇了摇头。说来奇怪,若是先前没见过江颂年,只会觉得他是个模样清秀的小太监;可若是原先就没怀疑过这假太后,今日一见,倒觉得这是<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了。
“陛下呢?”顾敏走后,迟疏这话几乎是一字一字往外说的,这会儿耐心已然告罄了。
江颂年忍着惧意,直了直腰:“我不会告诉你的。”
话音刚落,他忽地被一股力气掀翻在地,肩膀酸痛不已,竟是被迟疏踢了一脚。
江颂年本就生着病,被这么一踢,一下子也起不来。
他想,反正起来了还要跟迟疏硬碰,干脆卸了力气,侧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了。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多躺一会儿。
“你不肯说?”迟疏怒极反笑,拖着长剑来到江颂年身边。
江颂年先前见过迟疏杀人,但动怒,还是头一回见。
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轻的窸窣声,江颂年下意识屏息凝神,一双黑色皂靴出现在他眼前。
下一瞬,他的下巴让迟疏用鞋尖挑了起来。
夜风呼呼,江颂年身上又有些发热,脸颊飞上潮红,伸手攀住了迟疏的脚踝。
迟疏低下头,原先高高在上的太后如今是洗去铅华了又覆上墙灰了,整个人灰扑扑的,衣襟也在推搡中乱了。
他看到江颂年修长纤细的脖颈,又抬了抬脚尖,看到了江颂年的脸。
——灰头土脸,明珠蒙尘。
他按捺不住的杀意微微让理智往回带了带,迟疏的脚尖从江颂年下巴移开,对方重重地摔了回去,难受得在地上蜷了蜷身子,
剑锋一转,迟疏挑断了江颂年衣襟上的扣子。
江颂年第二次以为自己快死了。
然后他又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感受到风往自己胸口灌,垂眼就看到快被削成破布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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