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神情如常。
“他答应炼药了。”
寒照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他说着便想留下。
温妩看了一眼湖边。
“你去替我取些水。”
“再寻点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
寒照没有多想。
“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温妩才慢慢坐到门前木阶上。
夕阳已经落到群山之后。
湖面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炊烟升起,几个孩子沿着岸边追逐,笑声时远时近。
温妩托着腮看了很久。
这里倒是适合埋人。
山清水秀,也清静。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无人认识温妩。
只是她原本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苗疆。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活很久。
最好老死在江南。
找一座临水的小院。
夏天吃冰镇瓜果,冬天围着火炉喝酒。
等两个人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谢临川身上旧伤多。
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老了多半要遭罪。
说不准天气一冷,还会板着脸让她替他暖手。
想到这里,温妩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慢慢垂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往后的日子想得太远。
越想,越舍不得。
她从黄昏坐到天色渐暗。
寒照送来水,又被她支去远处替她打听出山后的路线。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决定以后,温妩反而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只是想谢临川。
想得厉害。
他若看到那封信,会不会气得吐血?
大约会。
说不定还会骂她。
温妩低下头,轻轻叹气。
“谢临川。”
她对着晚风念了一遍。
“这回真是我欠你的。”
身后终于传来毒医的声音。
“女娃娃。”
“进来。”
温妩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站起身,低头拍去裙摆上的灰。
衣襟有些乱,她重新整理好。
鬓边散下一缕头发,也被她仔细别到耳后。
活的时候狼狈过很多次。
真到了最后,总得体面些。
温妩推开门。
屋里的药炉已经烧旺。
一只陶壶架在火上,深褐色药汁不断翻滚,浓重药气充斥整个房间。
木桌也被清空了。
上面摆着一只白瓷碗。
旁边是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温妩看见那把刀,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毒医站在炉边,用木勺搅着药。
见她进来,只朝桌面扬了扬下巴。
“自己来。”
温妩走过去。
手指握住刀柄。
很凉且锐利。
她低头看了片刻,抬眼问:“药炼成后,多久送到京城最好?”
“越快越好。”
毒医道:“红尘已经拖得够久了。”
温妩点头。
“还请前辈让寒照立刻启程。”
“嗯。”
她没有别的话要交代了。
温妩双手握住匕首。
刀尖慢慢抵上心口。
那一刻,她脑中忽然浮现出离京那日。
城门外,谢临川替她整理披风。
临别时还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让她早些回来。
——等我。
温妩眼睫轻轻一颤。
鼻尖蓦地酸了。
“对不起。”
她低声说了一句。
下一瞬,手上猛然用力。
匕首刺破衣料,没入皮肉。
剧痛几乎在一瞬间贯穿胸口。
温妩脸色骤白,身体晃了一下,手指却仍牢牢攥着刀柄。
她咬住牙。
这一刀没有刺得太深。
身体面对死亡的本能终究收住了力气。
温妩喘了两口气,额头很快冒出冷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再次发力。
一只干枯的手忽然扣住她的手腕。
“蠢。”
毒医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温妩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匕首已经被他接了过去。
刀锋又往下按了一下。
她闷哼一声,眼前骤然发黑,身体本能地往后缩。
毒医按住她肩膀。
“别动。”
白瓷碗被抵到刀口下。
温热鲜血顺着刃口一点点流下来。
滴进碗中。
温妩靠着桌沿,脸色越来越白。
胸口每一次起伏都会牵动伤处。
她只能尽量放缓呼吸,低头看着那只瓷碗里的血一点点变多。
原来这么疼。
她有些恍惚。
谢临川从前受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替她挡箭的时候,怎么还能装得若无其事。
真会逞强。
白瓷碗终于接满。
毒医握住刀柄,利落拔出。
温妩浑身一颤,腿上瞬间失了力气。
还没等她倒下,一把淡黄色药粉已经洒在伤口上。
辛辣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
温妩眼前越来越模糊。
她扶着桌沿,嘴唇动了一下。
“前辈……”
毒医端起那碗血,看了一眼。
“行了。”
“睡吧。”
温妩还想再叮嘱一句解药。
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最后一点力气从身体里抽走,她缓缓闭上眼。
意识消散前,视线里只剩下药炉中跳动的火光。
一明。
一暗。
随后,彻底沉入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倾覆 “那便各凭
温妩醒来时, 先闻见了一股很浓的药味。
苦涩,辛辣,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草木腥气。
她睁开眼, 盯着头顶陌生的木梁看了许久,脑中一片空白。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声音。
她拼命想要抓住一点痕迹,记忆却像指间细沙,越是用力,散得越快。
最后只剩下胸口一阵沉闷的疼。
温妩轻轻吸了一口气。
“嘶——”
伤口被牵扯, 疼得她眉头瞬间蹙起。
守在床边的人猛然惊醒。
“夫人!”
寒照原本趴在桌边, 一听见动静, 立刻弹了起来。
他一夜未眠,眼下泛青, 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见温妩睁眼, 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您终于醒了。”
温妩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
寒照赶忙伸手去扶。
“慢些,毒医说您胸口的伤刚刚止血, 不能乱动。”
温妩靠在床头, 低头看了一眼。
胸前缠着厚厚几层白布, 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透出的血色。
握着匕首的触感重新回到掌心。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我昏迷多久了?”
“一天一夜。”
寒照说完, 又忍不住皱起眉。
“夫人到底做了什么?毒医昨日把属下叫进来时,您浑身都是血。属下还以为……”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温妩抬眼。
不远处,毒医正背对着他们捣药。
咚。
咚。
药杵一下下落进石臼。
老人看上去心情不错, 甚至还哼着一支听不出调子的苗疆小曲。
温妩看了他一会儿。
心中终于缓缓落定。
又赌对了。
这个老头太古怪。
从蛇洞,到采药,再到所谓“深爱之人的心”, 每一步都像是在故意试探她。
真正要取一颗完整的心脏,哪里会让她自己拿着匕首乱捅。
更何况红尘既是一种毒,解毒所需的东西理应有迹可循。
所谓男女情爱、心意深浅,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诞。
只是这场赌局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若猜错了,她认。
所幸她赢了。
温妩刚想开口,毒医已经将药杵往石臼里一扔。
“醒了?”
他慢吞吞转过身。
“女娃娃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老人走过来,瞥了一眼她胸口。
“老夫活这么多年,像你这样说捅便捅的,还真没几个。”
“那一刀再往里几寸,真扎穿了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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