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照仍旧不太放心。
温妩朝他轻轻摇头。
寒照这才退开半步。
“属下就在门外。”
“嗯。”
温妩推开木门。
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设极少。
一张木桌,两把矮凳,墙边立着几个塞满药瓶的木架。最显眼的是窗下那把陈旧躺椅。
一个瘦得干巴巴的老头正躺在上面。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两条腿随意交叠,一把蒲扇整个盖在脸上。
不远处烧着一个小火炉。
药壶架在上面,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气。
温妩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双手交叠,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温妩,见过前辈。”
躺椅上的老人没有回应。
温妩也不催。
她继续道:“晚辈此番来客雾山,是受苗婆引荐。晚辈夫婿身中苗疆奇毒红尘,如今身体每况愈下,京城医者皆束手无策。”
“苗婆说,普天之下若还有人能解此毒,便只有前辈。”
“晚辈冒昧来访,只求前辈指一条生路。”
说完,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等着。
老人仍旧没动。
蒲扇盖在脸上,呼吸平缓,像是真的睡着了。
一刻钟过去。
温妩手臂渐渐发酸。
她没有放下。
又过了一刻钟。
肩膀开始发僵,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她仍旧站着。
屋外偶尔传来鸟鸣。
火炉里的炭块烧得发红。
药壶中的水声渐渐急促。
咕嘟。
咕嘟咕嘟——
温妩眼角微动。
药汁已经开始往壶口冒。
老人还是一动不动。
温妩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手。
她快步走到火炉旁。
壶耳烫得惊人,附近又找不到垫手的布巾。
眼看药汁已经要溢出来,温妩顾不上多想,直接伸手抓住壶柄。
滚烫热意瞬间灼进掌心。
她倒吸一口凉气,仍旧咬牙将药壶从火上拿下来,放到一旁木架上。
掌心已经红了一大片。
温妩甩了甩手,轻轻吹了两下。
回过身,又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
继续等。
躺椅上的老人这才拿下蒲扇。
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从蒲扇后露出来。
视线先落到那只被挪开的药壶上,又转向温妩通红的掌心。
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很快藏了起来。
“女娃娃。”
温妩立即看过去。
老人慢悠悠坐起身。
干瘦手指朝她勾了勾。
“东西呢?”
温妩反应极快。
立刻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和银饰,双手奉上。
老人先拿起银饰看了一眼。
指腹在上面的纹路轻轻摩挲。
神色有一瞬恍惚。
很快又轻哼一声。
“这么多年,还留着。”
温妩假装没有听见。
老人又拆开书信。
起初还漫不经心。
看了几行后,眉梢渐渐挑起来。
又过片刻,忽然发出两声古怪笑声。
“嘿嘿。”
“我也有今日。”
温妩站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麻。
她努力保持神情平静。
老人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最后宝贝似的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行了。”
“你的来意,我知道了。”
温妩立刻上前半步。
“前辈,红尘可解?”
老人抬起眼。
“能。”
一个字。
这一路的疲惫、伤痛、惶恐,在这一刻全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呼吸都快了几分。
“请前辈开条件。”
“无论需要多少银钱、药材,晚辈都会想办法。”
老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夫救人,从来不要银子。”
温妩心中微沉。
老人伸出三根干瘦手指。
“我要你替我做三件事。”
温妩没有犹豫。
“前辈请说。”
“第一件。”
老人慢吞吞起身,从身后的木柜里翻出一卷纸,扔到桌上。
“炼制红尘解药所需药材,由你亲自去采。”
温妩拿起纸卷。
上面画着十余种药材图样,旁边还标注了生长习性。
有的长在悬崖石缝。
有的只生于湿热沼泽。
还有一种,竟要在夜间开花后半个时辰内采下,否则便会失去药性。
温妩一一记下。
“好。”
老人瞥了门外一眼。
“外头那个男娃娃不能替你采。”
温妩点头。
“明白。”
“第二件与第三件呢?”
老人重新躺回椅上,把蒲扇往脸上一盖。
“等你把药材找齐再说。”
摆明了不准备再理她。
温妩知道问不出更多,只能收起药材图。
“晚辈告退。”
出了门,寒照立刻迎上来。
“夫人,如何?”
温妩将药材图递过去。
“分头找。”
寒照一愣。
“可属下方才在外面听见,毒医前辈说这些药要您亲手采。”
温妩已经展开地图,头也没抬。
“他只说你不能替我采。”
“没说你不能帮我找。”
寒照:“……”
温妩抬高些声音。
“你负责找东边这六味,我去西边。”
“找到位置便回来告诉我,我自己去采。”
屋内没有半点回应。
温妩等了片刻。
很好。
没反对。
她立刻将地图拍进寒照怀里。
“走。”
寒照默默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又看向已经往外走的温妩。
突然觉得夫人与主子能够走到一起,似乎也是命中注定。
敏锐得很。
接下来十日,两人几乎踏遍了客雾山周围。
第一味药长在一处断崖上。
寒照先找到了位置,用红绳在树干上作下标记。
温妩亲自攀下崖壁。
腰间只系着一根粗绳,脚下便是云雾翻涌的深谷。
她踩着崖壁上凸出的石块一点点往下挪。
几次脚底打滑,碎石滚落深渊。
寒照站在崖顶,手心全是冷汗。
“夫人,左侧!”
温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株银白色小草正长在两块石头之间。
她艰难伸出手,终于连根取下。
第二味药生在泥沼深处。
温妩便用藤条绑住腰身,踩着木板一点点往里探。
淤泥没过小腿,腥臭得叫人作呕。
一条水蛭钻进裤脚,她咬牙拔出来,伤口当即开始流血。
第三味药只在子时开花。
两人便守在山林里一整夜。
温妩靠着树干打了片刻盹,听见寒照提醒,立刻睁眼。
月色下,一朵淡紫色小花正在慢慢绽开。
她蹲在地上守着,直到花瓣彻底舒展,才用银刀小心割下。
还有一次,为采一株长在毒蜂巢旁的药草,她被蜇得半边手臂都肿了起来。
毒医只扔给她一瓶药膏。
“死不了。”
温妩抹完药,第二日照样出门。
十天下来,她身上几乎没剩几块完好的地方。
手臂上全是划痕,脚踝有泥沼留下的擦伤,掌心也磨出新茧。
人明显瘦了一圈。
眼睛却越来越亮。
最后一味药送到毒医面前时,温妩衣摆还沾着山间湿泥。
她将药匣放在桌上。
“前辈,您要的药,全齐了。”
老人正在捣药。
闻言抬起头,将药材一味一味检查过去。
有几株甚至保存得比他预想中还好。
他眼底浮出一点满意,很快又重新耷拉下眼皮。
“还成。”
温妩松了一口气。
“现在可以说第二件事了吗?”
老人盖上药匣。
“可以。”
他慢悠悠走到药架前。
手指从一排排药瓶上滑过去。
“红尘之毒能解。”
“药也能炼。”
“只是炼药之前,还缺一味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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