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试探着看向温妩,想问她的身份,触及谢临川那双沉冷的眼睛后,又笑着改了话锋。
“年宴将开,伯爷请。”
一行人各自散去,只留下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温妩并未回头。
她与谢临川并肩走上宫道,手腕被他轻轻握着,玄色大氅垂落在绛红裙摆之外,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谢临川察觉到她指尖微凉,侧过脸问:“冷?”
“有一点。”
他握得更紧,将她的手一并拢进掌心。
宫道两侧立着高大的蟠龙石灯,层层宫阙铺陈在夜色下,琉璃瓦覆着雪,映出细碎冷光。
温妩一路看过去,眼中浮起几分新奇。
“皇宫果然气派。”
她压低声音感叹:“沉香阁里那几座楼放在这里,怕是连偏殿都比不上。”
谢临川俯身靠近她耳侧。
“你喜欢?”
男人嗓音低哑,贴着耳畔落下,惹得温妩耳根微痒。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他继续道:“喜欢哪一处,回去告诉我。我让人在城外替你造一座。”
温妩脚步猛地停住。
她瞪大眼睛看向他,声音压得极低。
“谢临川,你不要命了?”
皇宫形制皆有定制,寻常人家若敢私自仿造,稍有不慎便会被扣上僭越谋逆的罪名。
这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问她想要哪一款首饰。
“我只是随口感叹。”
温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靠得太近,才低声警告:“你把方才的话忘了,往后也不许再提。”
谢临川瞧着她紧张的模样,眼中浮起笑意。
“听夫人的。”
他答应得极快,唇边却始终挂着那点意味不明的笑。
温妩越看越觉得不安。
“你笑什么?”
“今日高兴。”
“少糊弄我。”
谢临川牵着她继续往前,也不再解释。
温妩狐疑地盯了他片刻,心中暗暗决定,回府后一定要叫寒照看紧些,免得这个疯子当真弄出一座仿造宫殿来。
宴殿前灯火通明。
内侍高声通传:“承远伯到——”
原本喧闹的大殿随之一静。
谢临川携着温妩跨过门槛。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惊艳、疑惑、探究,其中几道格外灼人,几乎要将她的脸盯出洞来。
温妩不用细看,也猜得到那些人是谁。
广平王的席位旁,萧执衡一身深青锦袍,手中酒盏悬在半空,眼睛紧紧锁住她。
另一侧坐着宣平侯府众人。
魏夫人神色骤变,握着佛珠的手蓦地收紧。她身旁的周云瑶也僵住了,视线在温妩与谢临川之间来回游移,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谢承彦的反应最为剧烈。
他猛然站起身,膝盖撞上矮案,酒杯随之倾倒。清酒泼湿衣摆,沿着袍角滴落在地。
谢承彦浑然未觉。
那张一向温润端方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出狂喜与酸楚。他死死望着温妩,眼底泛起水光,声音也跟着发颤。
“宝音……”
这一声落下,大殿彻底安静。
丝竹停了,交谈声也尽数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温妩顺着声音看去。
她迎上谢承彦的视线,目光清澈,面上浮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那张脸如此熟悉。
那双眼睛却陌生得很。
谢承彦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走到她面前。
温妩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谢临川,轻声问:“这位公子是在叫谁?”
她又转回头,对谢承彦礼貌颔首。
“妾身温妩,扬州人士。公子可是认错人了?”
谢承彦脸上的喜色凝住。
“温妩……”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仍贪恋地停在她眉眼间,仿佛想从中找出苏宝音曾经留下的痕迹。
谢临川已经往前半步,将温妩挡在身侧。
“大哥莫非醉了?”
他的声音不高,整个大殿却听得一清二楚。
“嫂嫂已经故去。人死不能复生。”
谢临川抬眼看向谢承彦。
兄弟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那双眸子里的警告森冷入骨,像一柄出鞘的刀,明晃晃横在谢承彦面前。
温妩微微侧头时,谢临川眼底的阴鸷很快散开。
他垂眸看她,神色柔和,低声道:“吓着了?”
温妩摇摇头。
这一冷一暖之间的转变,被在场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直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晚胁迫宝音的是谁。
是他的弟弟。
他夺走了她,替她重新换了身份。
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这般亲昵的姿态将她带到自己面前。
谢承彦呼吸渐重,指尖轻轻发抖。
一股力量忽然扯住他的衣袖。
魏夫人坐在席间,脸色铁青,眼神严厉地示意他坐下。
这里是宫宴。
圣驾尚未到场,满朝重臣皆在,稍有差池,宣平侯府便会沦为笑柄。
谢承彦却像失了魂,迟迟没有反应。
周云瑶攥紧手帕,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身为谢承彦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夫君却当着所有人的面,望着另一个女人失态至此。
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肉。
她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见笑了。”
周云瑶面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
“夫君今日多饮了几杯,一时将温夫人错认成故人,才会失态。”
“妾身代夫君向承远伯与温夫人赔罪。”
说罢,她伸手拉住谢承彦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提醒。
“夫君,坐下吧。”
谢承彦终于回过神。
他看了看身旁面色苍白的周云瑶,又望向已经与谢临川落座的温妩,神情恍惚地坐了回去。
殿中的丝竹重新响起。
众人也纷纷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能坐在这里的皆是人精。
谢承彦那声“宝音”,谢临川的警告,还有温妩与苏宝音几乎相同的容貌,已经足够他们在心里拼出无数猜测。
无人敢当面开口罢了。
温妩在谢临川身侧落座。
案上摆着御膳房备好的佳肴与果酒。她刚拿起酒壶,谢临川已经抬手按住。
“你不惯饮酒。”
他将酒壶挪远,换了一壶温热的桂花饮。
温妩看了他一眼。
“今日过年,喝一杯也无妨。”
“待赐婚之后再喝。”
谢临川替她斟满杯子,语气从容:“免得一会儿圣上问话,你醉得答不上来。”
温妩接过杯盏,轻哼了一声。
“我酒量可没这么差。”
两人低声交谈,举止亲昵自然。
斜对面的萧执衡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牙关一点点收紧。
握着酒杯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数日前的场景再次闯入脑海。
那日,他在城外别院被谢临川的人堵住。
数名北镇抚司侍卫将他按进雪泥里,脸颊贴着冰冷地面,泥水与碎雪灌入衣领。
谢临川站在他面前,玄色长靴踩过泥泞,停在距他咫尺之处。
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冷得透骨。
“吾妻年幼,容易受人蒙骗。身为夫君,自然该替她扫清身边的祸患。”
萧执衡挣扎着抬头,半张脸陷在雪泥中。
谢临川眸光淡漠。
“她心善,这次我留你一命。”
“往后若再靠近她一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说完顿了顿,唇边浮出一抹嘲弄。
“还有你给亲弟弟下毒的事。”
“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萧执衡浑身骤僵。
那件事隐秘至极,只有他自己一人知道。
谢临川竟然查到了。
侍卫扣住他的后颈,将脸重新压进雪里。
寒照站在一旁,低声道:“主子,此人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杀了,伪装成匪徒劫杀,也省得夜长梦多。”
谢临川只抬了抬手。
“夫人会不高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决定了他的生死。
萧执衡伏在雪泥中,喉间全是血腥气。
“如你所愿。”
他咬着牙吐出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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