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谢大人想怎样?”温妩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事已至此,我逃都逃了。大人若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如现在就拔刀,在这花轿里杀了我泄愤如何?”
谢临川扣着她手腕的大掌猛地一紧。
温妩疼得呼吸顿时乱了一拍,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脸上的笑意险些就要挂不住崩溃了。
轿子外,跪在青石板上的众人将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被这位活阎王的怒火波及。
谢临川死死盯着她那张哪怕疼得发白却依然娇艳不屈的脸。
他眼底怒意翻涌,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可在这狂暴的怒意之下,偏偏又死死压着几分旁人根本看不懂、也无法理解的痛彻心扉。
温妩的眸光忍不住颤了颤,她被他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发慌,只能迅速移开视线,再次弯起唇角,故作轻松:“谢大人若是不爱听这些,我便不说了。只要今日您放我走,出了这道城门,往后山长水远,我保证,这辈子都绝不回京城,绝不出现在大人面前,碍您的眼。”
谢临川盯着她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反手极其迅速地探进她的广袖之中。
温妩脸色顿变,猛地想往后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一枚被她偷偷在石头上磨得极其尖锐的金簪,轻而易举地被他夺了过去。簪尖在清冷的日光下,泛着一抹森寒的冷芒。
谢临川垂下眼睑,看着躺在掌心中的金簪,静默了片刻。突然,他抬起手,用指腹毫不犹豫地擦过那锋利的簪尖。
“嘶——”细微的皮肉割裂声响起。
簪尖极其锋利,瞬间在他的指腹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温妩看得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都停滞了。
这疯子在干什么?!
谢临川却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手指上的疼痛一般。
他慢慢收拢五指,将那支金簪连同锋利的尖端,一并死死地攥进掌心里。
血珠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暗红色的飞鱼服上,隐没不见。
他没有看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温妩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拿这东西,防谁?”他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温妩喉间一阵发干,吞咽了一下,仍是扯起一抹假笑:“大人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路上自然不太平,留个尖锐的物件,不过是防贼罢了。”
“贼?”
谢临川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染血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极其缓慢而暧昧地蹭过温妩唇边那抹艳丽的胭脂。
鲜红的血迹与胭脂混合在一起,在她苍白的唇角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开在雪地里的妖冶血莲,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你觉得,我是贼?”他低声问,气息近在咫尺。
温妩被他这病态的举动碰得后背阵阵发冷,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她硬生生地咬着牙,没有躲。
她太了解谢临川了,这种时候,她越是退缩躲避,谢临川越是会失控。
“谢大人这等尊贵的身份,说您做贼,那可是太委屈您了。”温妩毫不退缩地望着他,声音低低软软,却带着认命的自嘲,“您是高高在上的官,我是犹如蝼蚁的民。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若执意要拿我,我又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谢临川深深地看了她片刻,眼神中交织着暴戾与绝望。
突然,他毫无预兆地俯下身,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一把将她从那顶华丽却憋闷的喜轿中,强行抱了出来。
温妩惊呼一声,身体骤然腾空,手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绯色的丝绸料子被她抓得皱成一团,头上的珠钗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重重地撞在谢临川宽阔的肩膀上,发出一阵凌乱而清脆的声响。
这一举动,让原本就死寂的长街更加安静了。街上跪着的众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缝里,谁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北镇抚司的缇骑们训练有素,齐刷刷地倒退了一大步,在长街中央,给他们这位煞神般的指挥使,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谢大人!”温妩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脸上那副伪装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碎裂成渣
“今日这条长街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光天化日之下从花轿里抢人,就不怕明日早朝,御史台的唾沫星子把您淹死,参您一个强抢民女的罪吗!”
谢临川抱着她,脚步走得极稳,没有丝毫的停顿,连呼吸都没有乱。
“强抢民女?”他冷嗤一声,反问道,“你算哪家的民女?是一个早已在侯府大火里烧成灰烬的死人?”
温妩被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冰凉。
“温妩,你给我听清楚。”谢临川抱着她走到一辆黑色的马车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今日,哪儿都别想去。你以为你安排小满逃出私宅,我就查不到?你想想那个对你忠心耿耿的丫头,如果不想她死在诏狱的刑具下,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他低下头,眼神凶狠地警告她:“你若是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介意,就在这长街之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要了你。”
寒风卷起地上鲜红的绸带,也缠绕过温妩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嫁衣裙摆,拖曳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她此刻被寸寸碾碎的希望。
温妩无力地靠在谢临川坚硬的臂弯里,被迫仰起头。
她看见了他因为隐忍而绷得死紧的锋利下颌线,也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双深邃眼底。
那是看一眼就会被灼伤的深渊。
她闭了闭眼,不再挣扎。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支金簪扎在血肉里的尖锐刺痛,提醒着她,方才那一切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梦,终究是碎了。
谢临川将她塞进了马车,随后自己也俯身跨了进来,顺手“哗啦”一声,死死地压下了厚重的车帘。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车厢内变成了一个逼仄的囚笼。
外头,北镇抚司缇骑们整齐划一收刀入鞘的清脆声响,隔着一层厚厚的帘幕,沉闷地传了进来。
温妩颓然地坐在车中,那身原本鲜亮的正红嫁衣,此刻像一滩干涸的血迹般铺满她的膝头。
唇边那抹被他指腹蹭开的、混合着鲜血的胭脂,让她看起来有一种凄厉的美。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她极力地想要扯起嘴角,想要像往常那样对他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来掩饰狼狈,可嘴角还没扬起,眼尾却已经先一步,不可抑制地红透了。
谢临川坐在阴影里,姿态随意却充满压迫感。他那只受伤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掌心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枚染血的金簪。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宣判死刑般的话:
“温妩,你再逃一次试试。”
温妩怔怔地望着他,听着车轮开始滚动的声音,心口沉沉地、不断地往下坠,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如今,车帘落下,长街封死。
回江南的路,终究成了她再也触碰不到的镜花水月。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招惹来的,哪里是什么可以被她随意利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裙下之臣。
那分明是披着一身猩红绯袍、循着血腥气,跨越刀山火海也要将她吞吃入腹的豺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红绳 “你终于又
思绪在凛冽的寒风中渐渐回笼。
长街上的喧嚣与兵荒马乱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耳畔唯有战马疾驰的铁蹄声。
温妩被谢临川以一种绝对占有、不容抗拒的姿态禁锢在身前,整个人跌撞在男人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周遭的冷风被他宽大的大氅尽数挡下,可温妩却觉得通体生寒, 仿佛连骨缝里都渗着冰渣子。
她终究,又成了谢临川掌心上那只无论如何振翅、都飞不出的雀儿。
自己这阵子如履薄冰的筹谋、步步为营的算盘,皆在绝对的强权面前落了空。
兜兜转转,她拼尽全力,却又要回到那座无边无际、不见天日的牢笼。
温妩被迫窝在谢临川的怀里,眼睫低垂, 掩去眸底的绝望与冷意, 只在心底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混蛋!这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 当真是锁着她的命不肯松手!
然而,与她满心灰败截然不同的是, 骑着马的谢临川此刻却显得极为闲适。
夜风扬起他玄色的披风, 那张素来冷峻如修罗的脸上,削薄的唇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
任凭长街两侧巡视的暗卫还是随行的寒照看了, 那都是一副得偿所愿的愉悦模样, 完全不似刚刚在街头拦截时那般杀气腾腾、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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