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翻涌的幽暗与占有欲瞬间被他强行压下,耳根有些发红,掩饰般地说道:“是……是我太着急了。姐姐平安就好。”


    他不能急,绝对不能让宝音姐姐看出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意图,更不能在这个时候吓到她。


    两人在屋内简单用了一顿饭菜,随后便低声商议起接下来的逃跑计划。


    萧执衡神色凝重地向温妩讲述了这一个月来京城的变故。


    “谢临川半个月前伤好苏醒后,简直像发了失心疯一样。”萧执衡的眉头紧锁,“他不仅亲自带人将整个西山围场翻了个底朝天,更是借着北镇抚司的权势,彻底加强了京城内外的守备与巡查。城门处增派了三倍的兵力,过往的商客车队都要严加盘查。”


    “圣上见他伤势未愈便如此大动干戈,曾派人去劝他多加修养,却被他一句‘臣要肃清残贼,报效圣上’给硬生生顶了回去。惹得圣上是又气又无奈。偏偏他此次救驾有功,圣上便提前封了他爵位,如今他已是承远伯,食邑五百户,不仅赐了京中豪华的伯爵府邸和良田若干,还准许他嫡长子世袭罔替。可谓是权势滔天、烈火烹油。”


    萧执衡看着温妩,语气越发沉重:“如今的京城周遭,简直是铁桶一块。稍有身份不明或者形迹可疑的女子,都会立刻被北镇抚司的鹰犬按住,直接拖到诏狱里严刑拷打。”


    温妩听着这些话,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她比谁都清楚,谢临川布下这天罗地网,甚至不顾自己的身体,四处巡视,所谓的“肃清残贼”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他这般大动干戈、煞费苦心,完全是为了找到她!


    那个疯子,果然不肯轻易罢休。


    萧执衡见她不语,声音放轻了些:“你别怕。我这一个月也没闲着,早把退路备好了。”


    温妩抬眼看他。


    萧执衡将手指移到城南一处:“再过三日,陈家有场婚事,新娘子是我外祖家的表姐。陈家的花轿按旧例会从南城门出,守门的人对婚嫁向来查得松些,不会掀帘往里细看。到时候你先进轿,等轿子出了城,到了十里坡那处岔道,再由我安排的人把你换出来,直接送你往南去。”


    温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法子确实稳妥。婚嫁丧葬最忌冲撞,城门守兵再怎样也会多让三分。


    等轿子一出城,外头天高地阔,谢临川再想追,也未必来得及。


    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办。”


    萧执衡眼底一亮,又立刻叮嘱道:“这两日你先别露面,我另给你换个住处。到时上轿前,会有人给你送一身陈家丫鬟的衣裳。你只要低着头,别出声,剩下的交给我。”


    温妩在脑海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这确实是眼下唯一能避开锦衣卫盘查的办法。她果断地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方案,看着萧执衡那张日渐成熟的脸,轻声嘱咐道:“执衡,这事风险极大,一旦被谢临川发现,定会牵连你和陈家,你千万要小心。”


    萧执衡温和地笑了笑:“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夜色深沉的京城,那座新落成、威严奢华的承远伯府内。


    书房的灯火彻夜通明。


    谢临川披着外袍坐在案后,肩上的伤还未痊愈,动作稍大些便会牵出痛意。


    他面前摊着一叠卷宗,寒照立在下首,正在回话。


    “萧世子今夜确实出了城。”寒照道,“他先去了一趟南郊铁铺,待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回府。咱们的人瞧见,里头有女子影子。”


    谢临川指尖压着纸页,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确定是她?”


    “十有八九。”


    书房里静了一瞬。


    烛火照着谢临川冷白的侧脸,眼下那点病后的青意仍未褪尽。


    他听完,没有像寒照预想的那样当夜带人去拿人。


    半晌,谢临川才将手中的卷宗合上。


    “继续盯。”


    寒照一怔:“大人,不立刻拿人?”


    谢临川抬眼,眸色深得发沉。


    “她这一路费尽心思,只差最后半步便能出城。如今去抓,太便宜她了。”


    他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带着一股叫人脊背发冷的凉意。


    “等她上了轿,等她以为自己真能逃出去,再去断她的路。”谢临川唇角轻轻扯了下,“她不是总觉得自己算得准么?这回我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胆子再跑第二次。”


    寒照心头一凛,抱拳应下:“是。”


    谢临川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风卷着枯叶刮过廊下。


    案边那盏灯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她一次次骗他,一次次要逃。


    那便把她的路一条条踩断。


    等她哭够了,求够了,自然就知道,离了他,她什么地方都去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入彀 “您要强抢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 就像指尖漏下的流沙,抓不住,却又让人在煎熬中生出无尽的期冀。


    按照萧执衡的周密安排, 温妩换上了陈家丫鬟的青布袄裙,低调地混入陈府,随后又在暗室里,被几双利落的手迅速换上了繁复的正红嫁衣,头戴沉甸甸的珠翠凤冠。


    萧执衡隔着屏风,低声而快速地叮嘱她:“到了十里坡岔道, 会有一个秋方亭, 轿子会在那里停下。接应的人已经安排妥当, 届时你立刻换下喜服,从小路直奔江南。宝音姐姐, 万事安心。”


    温妩隔着朦胧的红盖头, 轻轻应了一声,还不忘柔声嘱咐:“萧世子, 你自己定要万分小心。”


    坐进那顶摇摇晃晃的喜轿时, 温妩的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轿外是震天的唢呐和喜乐声, 这喜庆的喧闹在此刻的她听来,简直是世间最动听的天籁。


    只要出了前面那条长街, 出了城门,她温妩便能彻底摆脱京城这个吃人的泥潭,摆脱那个阴晴不定、如同修罗般的男人。


    她的指尖紧紧绞着喜服上金线绣着的并蒂莲,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快了……就快了。”她在心底默默数着路程, 只差最后一条街,就要到城门了。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轿外那原本欢天喜地的唢呐声, 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脚步声伴随着战马的嘶鸣,犹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


    “铮——”那是数百把绣春刀齐齐出鞘、刀背撞击在飞鱼服鳞甲上的肃杀之音。


    “北镇抚司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厉喝,让整条长街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原本拥挤看热闹的百姓惊恐地如潮水般退散,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喜轿猛地一个颠簸,重重地停在了青石板上。


    轿子里的香气瞬间凝固了。温妩的呼吸骤然一停,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凝结成了冰。


    她本能地将手探入宽大的广袖中,死死握住了那支早就磨得尖锐无比的金簪。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虑着对策:是例行盘查,还是……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轿帘前传来一阵沉重而熟悉的马靴踏地声。


    “刺啦——”


    一把寒光凛冽的绣春刀,粗暴地挑开了厚重的轿帘。


    冷风裹挟着冬日的寒意,猛地灌进狭小的轿厢。


    温妩僵坐在原处,透过那层轻薄如蝉翼的红盖头,视野被染成了一片血色。而在那片血色之中,映入眼帘的,是谢临川那张熟悉得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脸。


    只是,眼前的谢临川让她有一瞬的恍惚。他似乎消瘦了许多,冷硬的下颌线犹如刀削斧凿,眼下压着两道淡淡的青黑,这非但没有折损他的气势,反倒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阴鸷、危险,像是一头刚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饿了极久的凶兽。


    谢临川穿着一身猩红的绯色官袍,一只手握着挑起帘子的刀柄,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玉带上。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轿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真要待嫁新娘一般的女人。


    他没有着急去掀开她的盖头,只是用那嘶哑得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温妩。”


    这两个字一出,轿中的空气彻底凝结成了冰霜。


    谢临川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扯得更大,声音却冷得掉渣:“还是说,应该继续叫你——苏宝音?”


    温妩的指腹死死抵着金簪的尖端,尖锐的刺痛感从指尖直达心底,强迫她在这灭顶的恐惧中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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