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就是要一步一步地、试探这头疯狗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只有确切地丈量出他能为自己退让到什么程度,她才能放心地在日后提出走出私宅的要求。


    “夫君刚才还说,愿意为了妾身做任何事,怎么这点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


    温妩故意微微红了眼眶,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简直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她不仅提出了要求,还丧心病狂地加上了苛刻的附加条件:


    “必须夫君你亲自去!而且,你不许亮出你那吓死人的指挥使令牌,更不许用武力去逼迫那店家!我要你客客气气地,请人家起来给我做!你若是做不到,以后你就睡书房去吧!”


    疯了。


    若是换了旁人敢提出这种要求,谢临川早就一刀将其劈成两半了。


    可是。


    隔着水雾,看着温妩那张娇嗔、任性,却又鲜活灵动得不可思议的脸庞。


    看着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完美假笑的木偶,而是懂得向他撒娇、向他提出无理要求的女人。


    谢临川那满腔的□□与暴躁,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化作了一滩春水。


    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眼尾因为极度的忍耐而红得滴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好。”


    谢临川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他猛地从温热的池水中站了起来,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花。


    那水珠顺着他壁垒分明的胸肌滑落,充斥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


    那眼神里夹杂着极度的欲求不满与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几步跨上白玉台阶,扯过一旁的布巾胡乱地擦了擦身子,然后强忍着寒意,迅速穿上了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他甚至连贴身的护卫寒照都没有带,真的就孤身一人,冒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披衣走出了私宅,翻身上了一匹纯黑色的骏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茫茫的冬夜之中。


    城南,张记糕点铺。


    风雪交加,更漏已至丑时三刻。整条街巷死寂无声,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呜的悲鸣。


    “砰砰砰!”


    一阵沉闷却有力的敲门声,打破了张记铺子那扇破旧木门的宁静。


    “谁啊!大半夜的,号丧呢!”铺子里传出一个老头不耐烦的怒骂声。


    张老汉披着件破棉袄,哆哆嗦嗦、骂骂咧咧地拔下了门栓,拉开了一道门缝。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张老汉眯起昏花的老眼,接着微弱的雪光,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披着一件落满积雪的玄色大氅,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容貌。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令人胆寒的冰冷气场,却让张老汉吓得打了个哆嗦,几乎本能地想要把门重新关上。


    “掌柜的,打扰了。”


    谢临川强行压制住平日里一脚踹碎大门、将人直接拖去诏狱的冲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宝音的“要求”,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客气,“我想买一盒刚出炉的桂花酥。”


    张老汉一听这话,顿时气笑了,也顾不上害怕了,扯着嗓子就骂:“你这人有病吧!这都什么时辰了?这外头下着鹅毛大雪,你跑来买什么刚出炉的桂花酥?火炉子早灭了!没有没有!明日赶早吧!”


    说着,张老汉就要重重地摔上房门。


    谢临川眼疾手快,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犹如铁铸一般,死死地抵住了门框。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他出发前,真的把那把从不离身的绣春刀给解下来了。


    “劳烦掌柜的,重新生火。”谢临川的声音虽然冷,但却奇迹般地没有发作。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随意地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事,递到了张老汉的面前。


    “我内人……嘴馋,半夜非要吃这一口。还望掌柜的通融通融。”


    张老汉原本还想破口大骂,可当他看清谢临川掌心里的东西时,那双昏花的老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枚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黄澄澄的赤金锭子!


    在这风雪夜里,这金锭子散发出的光芒,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五十两黄金啊!买下他这间破铺子都绰绰有余了!


    “这……这……”张老汉的腿都软了,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那张老脸笑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哎哟,这位爷!您早说啊!夫人想吃,那是小店的福气!您快请进,快请进!小老儿这就去后厨生火,保证给您做出最香甜、最酥脆的桂花酥来!”


    谢临川没有进屋,这铺子里充斥着一股劣质油烟味,让他感到极度不适。


    “不必了,我在这里等。”


    他双手抱胸,像一尊冷硬的煞神一般,就这样立在风雪交加的屋檐下。


    大雪落在他的肩头,落满他的斗笠。


    冰冷的寒风刮过他冷峻的脸庞,可他的心头,却诡异地升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荒谬却又奇异的满足感。


    他谢临川,竟然在半夜为了一个女人的几句娇嗔,冒着大雪,低三下四地站在这市井街头买糕点。


    这事若是传到朝堂上,恐怕那些御史言官都要惊掉下巴。


    可是,一想到待会儿宝音吃到桂花酥时那满足的笑靥,想到她答应给他的“补偿”,谢临川便觉得,这风雪似乎也不那么冷了,这等待,似乎也变得甘甜。


    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张老汉终于用牛皮纸包着一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桂花酥,点头哈腰地递了出来。


    “爷,您拿好!刚出炉的,小心烫!”


    谢临川一把接过那盒桂花酥。


    隔着牛皮纸,那滚烫的温度传达到掌心。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解开玄色大氅的衣襟,将那盒滚烫的糕点,小心地揣进了自己贴着心口的怀里。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这半个时辰的冰天雪地狂奔中,糕点不会凉透。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在一声长嘶中,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驾!”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谢临川终于带着一身风雪,狼狈却又满怀期待地冲回了私宅的主院。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心口揣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桂花酥,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着宝音开心的回应。


    “宝音!”


    谢临川刚走到廊下,正欲推门。


    守在门外的小满却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心虚地拦住了他:“世……世子,您轻点声……”


    谢临川眉头一皱,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了?夫人呢?”


    “夫人她……”小满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夫人她沐浴完,说等得太困了……已经歇下,睡着了。”


    睡着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内室,带着一身未散尽的凛冽寒气和怒火,直奔那张宽大的拔步床而去。


    他发誓,他今天非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从被窝里揪出来,狠狠地打她的屁股,让她知道戏弄他谢临川的下场!


    “苏宝音!你给我起……”


    谢临川粗暴地一把掀开了床榻上那层厚重的绯色纱帐。


    可是。


    那声怒吼,却在看到床榻内景象的那一瞬间,犹如被人硬生生地掐断了脖子一般,戛然而止。


    床榻上,并没有什么负隅顽抗的小骗子。


    温妩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柔软的锦被里。


    室内地龙烧得暖和,她似乎觉得有些热,半个雪白的香肩露在外面。她睡得极熟,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上,因为温泉的余热,还泛着淡淡的粉晕。


    她微微蜷缩着身子,像一只缺乏安全感、却又在这里找到了片刻宁静的小猫。


    那两排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脆弱的阴影,红润的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在做着什么香甜的梦,那模样,简直恬静、可爱、无害到了极点。


    所有的怨气。


    所有的不甘。


    在看到这副睡颜的那一刻,犹如冰雪遇到了骄阳,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火星子都找不到了。


    谢临川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只能无奈、挫败地放了下来。


    他舍不得。


    他怎么可能舍得吵醒她。


    谢临川站在床榻边,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睡相,回想起自己今夜这番犹如疯子般的荒唐举动,心中涌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