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敢闹什么?”有人冷声道,“若不是侯府抬举,他们如何攀得京城门路。”


    老夫人听着,佛珠慢慢拨动。


    她心中也有几分不忍,可更多的是疲惫。侯府的脸面不能再丢下去。


    苏宝音委屈也好,可怜也罢,都只能先放一边。


    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重重踩在雨后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迫人的煞气。


    祠堂门被推开。


    谢临川一身绯色暗纹飞鱼服,腰间横着绣春刀,带着满身未散的风雨踏入堂中。


    绯袍被雨雾压出深色,眉眼冷峻,周身气势与祠堂里沉闷檀香格格不入。


    几位族中长辈脸色一变。


    “临川,你穿着官服进祠堂,成何体统?”


    谢临川没有理会。


    他走到供案前,解下腰间绣春刀,随手往案上一搁。


    刀鞘砸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沉响。香炉里的灰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满堂死寂。


    老夫人脸色发白:“临川,你这是做什么?”


    谢临川抬眼,看向供案上一排排祖宗牌位,唇边浮出一点冷淡笑意。


    “来同诸位长辈商量一桩事。”


    叔祖怒道:“有什么事不能等换了衣裳再说?这里是谢家祠堂,不是你的北镇抚司。”


    谢临川慢慢转头。


    “叔祖说错了。”


    他语气平静无波。


    “只要我站在这里,哪里都能是北镇抚司。”


    那叔祖被他一句话堵得脸色铁青。


    谢临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


    “兄长夺了我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祠堂里气息骤然僵住。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一停。


    谢临川继续道:“周云瑶本该嫁我,如今要入兄长房中做正妻。侯府要遮丑,周家要体面,兄长要负责,这些我都可认,但我的委屈该如何弥补?”


    魏氏心头猛地一跳。


    “临川……”


    谢临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既然兄长夺了我的人,那我这个做弟弟的,要他的下堂妻为妾,不过分吧?”


    这句话落在祠堂里,像一把火丢进油中。


    几个长辈全都站了起来。


    “荒唐!”


    “竖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苏氏是你兄长休弃之妇,你怎能开这种口?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谢临川站在一片怒声中,眉眼纹丝不动。


    “脸面?”


    他低笑了一声。


    “如今同我谈脸面,不嫌晚么?”


    老夫人被气得胸口起伏:“临川,宝音虽已被休,到底也曾是你嫂嫂。你这样做,是要逼死她。”


    谢临川抬眸。


    “大哥能做出这种事夺妻之事,我为何做不得?!”


    魏氏皱眉:“就算如此,也轮不到你纳她。”


    “为何轮不到?”


    谢临川看向她。


    “苏氏若活着离府,便是侯府亏欠的证人。她若归我,侯府少一桩麻烦。于周家而言,一个商户女做妾,也挡不了周云瑶的正妻之位。于兄长而言,他既已经写了休书,也无资格再过问。”


    他说得太冷静。


    冷静到众人竟一时无法反驳。


    族中叔祖怒极:“你敢!你父亲宣平侯若知道,必然饶不了你!”


    谢临川垂眼,指尖拂过刀鞘上的纹路。


    “父亲如今人在边境,焦心军务,无暇管京中一个商户女的去留。就算他知道,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同我翻脸。”


    “这点小事?”叔祖气得胡子发抖,“你要纳兄长下堂妻为妾,这叫小事?”


    谢临川掀起眼皮,目光冷冷压过去。


    “在北境军需、李党动乱、工部亏空面前,一个女人去留算什么大事?”


    这话极凉薄。


    祠堂中众人全都沉默下来。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绯袍衣摆扫过地面。他站在供桌前,背后是谢家列祖列宗,面前是满堂长辈。


    可他脸上看不出半分敬畏。


    “诸位若不肯,我也不勉强。”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缓。


    “只是昨夜家宴,李党暗桩混入侯府,毒酒差点送到我手上。此事要查,便要从府中酒房、厨下、采买、门房,一层层往外审。北镇抚司诏狱空着不少地方,侯府里有些人,也该进去长长记性。”


    老夫人脸色变了。


    魏氏猛地抬头看他:“临川,你在威胁自己的家族?”


    谢临川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在替侯府清理门户。”


    祠堂里无人再说话。


    北镇抚司四个字,比任何族规家法都管用。


    谢临川手里握着诏狱,得皇帝信任。若他真要借李党暗桩一事清查侯府,谁也不知道会牵出多少龌龊。


    几个长辈彼此对视,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权衡。


    终于,那位叔祖咬着牙道:“你若执意如此,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这事传出去太难听。苏氏不能以活人的身份进你院中。”


    谢临川眼底动了动。


    叔祖继续道:“她已经拿了休书,若再入你房中做妾,外头会怎么说侯府?只能对外称她离京途中遇了匪,车坠山道,尸骨难寻。”


    魏氏闭了闭眼。


    这话一出,便等于温妩这个“谢大夫人”,从世上被抹去了。


    老夫人面色灰败,许久后才低声道:“苏家那边,要给足补偿。”


    谢临川淡淡道:“我心中有数。”


    “她入你院中,也只能做个无名无姓的人。”叔祖沉声道,“不能上族谱,不能见外客,更不能叫外头知道她是谁。”


    谢临川拿起供桌上的绣春刀,重新系回腰间。


    “可以。”


    答得如此干脆,倒让几位长辈心中发寒。


    他们以为自己在折辱苏氏,逼她从正妻变成见不得光的妾。


    可谢临川要的,从来不是族谱上的名分。


    他要的是人。


    活生生的人,落到他手里。


    祠堂外雨声更急。


    谢临川转身往外走。


    老夫人在身后叫住他:“临川。”


    他停步。


    老夫人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这样做,将来会后悔。”


    谢临川没有回头。


    “我后悔得太少,祖母不必替我担心。”


    话落,绯色衣角掠过门槛,消失在雨幕里。


    祠堂内,檀香仍旧袅袅上升。


    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地立在高处,像冷眼看着谢家又添一桩不能见光的罪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金丝笼 “我爱你,


    夜幕低垂, 苍穹如一块被浓墨浸透的厚重黑布,沉沉地压在京城的飞檐斗拱之上。


    窗外的冷雨被狂风裹挟着,化作无数细密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北镇抚司指挥使府邸那雕花的窗棂上,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噼啪声响。


    书房内,几盏婴儿手臂粗的牛油红烛正静静燃烧着,火苗在偶尔透入的冷风中剧烈摇曳,将壁上的暗影拉扯得狰狞而扭曲,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松烟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那个男人的血腥气。


    “砰——!”


    一声巨响骤然撕裂了书房内压抑的死寂,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沉重的门扇重重撞击在墙壁上, 回音震荡。


    温妩像是一只在暴雨中被剥夺了巢穴、被猎犬一路撕咬逼入绝境的小兽,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带进屋的不仅是深秋刺骨的夜风, 还有她那一身被雨水打湿的凄楚与绝望。


    她身上那件素净的烟影罗裙此刻紧紧贴在纤细的腰肢上, 勾勒出令人心颤的曲线。


    因为急促的奔跑与极度的情绪波动,她的胸口在湿透的衣襟下剧烈起伏着,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几缕被打湿的青丝凌乱地黏附在她苍白如纸却又因愤怒而透着薄红的脸颊旁, 那双平日里总是温顺低垂、如一泓秋水般的杏眼, 此刻却燃烧着足以将人焚毁的熊熊烈火。


    她根本没有去看端坐在宽大黄花梨木书案后的那个男人是何等神色,也没有理会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足以冻结人血液的森冷威压。


    温妩径直冲到他的面前, 带着满腔屈辱的绝望,高高地扬起了自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臂。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谢临川那张宛如寒玉般冷峻白皙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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