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


    谢临川收回视线,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冰冷。他挥开寒照搀扶的手,站直了身体,任由后背的鲜血继续渗出。


    “备马。更衣。”谢临川的声音宛如从地狱中传来,“我要即刻入宫面圣。”


    皇宫,御书房。


    紫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这御书房内骤然升腾而起的凝重与肃杀。


    谢临川甚至没有回府好好包扎伤口,只是简单地换了一身干净的绯色飞鱼服,用那刺目的鲜红掩盖住后背渗出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杀气未退的绝世凶兵。


    他单膝跪在御案之下,双手将那卷沾着芸娘鲜血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启禀陛下,臣昨夜夜探十里坡,剿灭李党死士三十余人。并在此役中,截获了工部侍郎齐通海藏匿的外室。此乃那外室拼死护下的‘私账血书’,里面详尽记录了齐通海近年来贪墨河工款的去向,以及……李璋老贼暗中替逆王转移旧账的铁证!”


    年轻的帝王萧玄度闻言,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大步走下御阶,一把抓过谢临川手中的油纸包。当他颤抖着手展开那卷染血的绢帛,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人名与数字时,萧玄度的眼底,瞬间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好!好!好!”


    萧玄度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畅快。


    “李璋啊李璋,你这个老狐狸,仗着三朝元老的身份,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处处掣肘朕的政令!朕容忍你多年,终于让朕等到了你露出这条致命的狐狸尾巴!”


    萧玄度将那卷血书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攥住了李党所有人的咽喉。


    这不仅是贪墨,更是勾结逆王、意图谋反的诛九族之罪!


    有了这把刀,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李党连根拔起,彻底肃清这大周朝堂!


    “临川,此番你立了不世之功!”萧玄度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谢临川。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谢临川那过于苍白的脸色,以及空气中那股被龙涎香掩盖却依然若隐若现的浓烈血腥味。


    “你受伤了?”萧玄度眉头微皱,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己最倚重的权臣,调侃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关切,“堂堂北镇抚司活阎王,竟然也有被逼得如此狼狈的时候?看来昨夜十里坡的厮杀,比朕想象的还要惨烈。”


    谢临川神色不动,依旧低垂着眼眸:“为陛下尽忠,臣万死不辞。一点皮肉伤,不足挂齿。只是这账本牵涉甚广,还请陛下早做决断,以免夜长梦多,让李璋那老贼狗急跳墙,销毁了其他罪证。”


    “你说得对。”萧玄度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而嗜血。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猛地一拍惊堂木,“传朕旨意!命北镇抚司全权接管此案!即刻封锁九门,包围工部侍郎府与内阁大学士府!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就地格杀!”


    “臣,遵旨!”


    谢临川叩首领命。当他站起身退出的那一刻,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酷的残忍。


    谢临川退出御书房后,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玄度将那份至关重要的血书妥善收好后,挥退了左右所有的内侍和宫女。


    他独自一人走到御书房的最深处,伸手在一排看似普通的书架上轻轻一按。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运转声,书架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一扇隐藏在暗处的玄铁石门。


    萧玄度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密室。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檀香。


    在密室四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数以百计的画像。


    每一幅画像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眼睛上覆着一条白色丝带的盲女。


    有的画着她在山间采药,有的画着她在灶台前熬粥,还有的画着她侧耳倾听雨声的安静模样。


    画工极其精细,每一笔每一划,都倾注了作画之人无法言喻的痴迷与癫狂。


    萧玄度走到密室正中央那幅最大的画像前。


    画上的盲女没有覆白绫,那双本该空茫的眼睛被画师刻意点缀了一丝隐秘的绯红。她似乎在笑着,温柔而恬静。


    萧玄度站在画前,那张原本在朝堂上威严冷酷的帝王面庞,此刻却如同融化的冰川,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痴迷与偏执。


    他缓缓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中女子那冰冷的脸颊。


    “宁儿……”


    萧玄度低声呢喃着,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深情与疯狂。


    “你看到了吗?朕马上就要把那些阻碍朕的绊脚石统统清除了。等朕彻底掌控了这天下,朕就能动用全天下的力量去找你。”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抠破那脆弱的画纸,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狰狞可怕。


    “五年了……你以为你跳下悬崖就能逃离朕吗?你休想!哪怕你化成了灰,朕也要把你的骨灰装进金坛里,生生世世摆在朕的龙床上!你是朕的,谁也夺不走!”


    密室昏暗的光线打在萧玄度扭曲的脸庞上。


    这一幕,若是让旁人看见,定会惊骇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争执 “我嫌你脏


    自那场惊心动魄的夜雨之后, 宣平侯府的日子表面上仿佛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温妩将那副“劫后余生、满心依赖”的娇弱姿态演绎得入木三分。


    谢承彦因为那场受惊大病,不仅推了国子监几日的课日夜守在她的病榻前,待温妩“痊愈”后, 他更是仿佛换了个人。


    他彻底收了曾经那些游移不定、瞻前顾后的心思,开始全心全意地闭门备考,誓要在来年的春闱中考取功名,为温妩挣一个诰命,也为自己挣脱这侯府庶子的尴尬处境。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海棠花枝, 洋洋洒洒地落在谢承彦书房的青石砖上, 碎出一地斑驳的暖金。


    书房内, 瑞脑销金兽,暖香静燃。


    谢承彦坐于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后, 温妩则搬了一张垫着软锦的小杌子, 乖巧地坐在他身侧伴读。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软缎对襟襦裙,青丝挽成一个温婉的堕马髻, 更衬得那截脖颈白皙如玉。


    案上铺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温妩正握着一支湖笔, 似是有些苦恼地看着纸上略显生涩的字迹。


    “夫君,这‘静’字, 我怎么总是写不好那最后一捺?”温妩微微偏过头,清澈的杏眼里盈着细碎的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求教与娇嗔。


    谢承彦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只觉心头仿佛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眉眼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下手中的策论,自然而然地倾身靠近,温热宽厚的大掌从背后轻轻覆上了温妩握笔的手背。


    “手腕要悬, 指尖要稳,心不可乱。像这样……”谢承彦的声音温润如水,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游走。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闻,谢承彦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温妩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他心头不由得一阵悸动,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副岁月静好、红袖添香的画卷,<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得让人不忍打扰。


    然而,书房半掩的窗棂外,却有一双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盯着这一幕。


    周云瑶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手中的苏绣丝帕已经被她绞得变了形,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甚至掐出了刺目的血丝。


    她看着谢承彦握着温妩的手,看着他眼底那从前只属于自己的温柔与专注,嫉妒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快要疯了!


    自从温妩这个贱人进了门,谢承彦对她的态度就日渐疏离。


    从前那个只要她一皱眉,就会心疼得不知所措、满眼都是她的承彦哥哥,如今竟然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周云瑶一直都知道,谢临川对她只有冰冷的责任与两家联姻的利益,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所以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谢承彦的痴情,将谢承彦当成自己在这座侯府里最安稳的退路与消遣。


    可如今,她的退路叛变了!


    谢承彦的心,完完全全地偏向了那个满身风尘气的商户女!


    恐慌与不甘交织在周云瑶的心头。


    谢临川如今权倾朝野,手段狠辣,若是哪天他彻底厌弃了这桩婚约,那她周云瑶,岂不是要两头落空,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