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冰窖里回荡。


    “川儿好冷……川儿知道错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女子压抑的低泣。


    “川儿……”


    谢临川把脸贴在冰冷铁门上,像抓住最后一点暖。


    母亲哭了。


    她哭得那么难过,该会心疼他吧。


    可门锁没有响。


    也没有人来开门。


    隔着那道厚重的铁门,他听见母亲颤抖的声音。


    “你别怪娘。你忍一忍,听你父亲的话,别惹他生气了。娘帮不了你,娘不能忤逆你父亲啊……”


    谢临川愣住。


    他冻得发紫的手还贴在门上,掌心一寸寸往下滑。门外的哭声渐渐远了,脚步也远了。母亲没有回头。


    铁门仍旧锁着。


    冰窖里,八岁的谢临川睁着眼,望着一片漆黑。


    那一夜,他没有再哭。


    泪水被冻在脸上,连同心里最后一点期盼一起,变成了冰。


    从冰窖里出来后,那个会哭着喊母亲的孩子死在了地底。


    侯府上下都说,世子变了。


    他练刀不再手抖,读书不再喊累,受罚时跪到膝盖见血也能一声不吭。


    父亲看他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满意,说这才像谢家的嫡子。


    谢临川便一日比一日冷。


    后来他入宫伴读,站到尚未登基的新帝身边。


    再后来,潜邸风雨骤起,夺嫡、密诏、血夜、诏狱,他一步一步走进权力最阴暗的地方。


    旁人尚在论仁义时,他已经学会先折断对方的脊梁;旁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杀时,他的刀已经出鞘。


    他终于变成父亲想要的模样。


    也变得比父亲更狠。


    京城人怕他,朝臣怕他,连侯府下人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低头屏息。


    谢临川掌北镇抚司,生杀予夺,铁面无情。


    他没有软肋,也不需要软肋。


    至于周云瑶。


    那桩婚约从小定下,他从未放在心里。


    周云瑶喜欢谢承彦,他很早便知道。


    她在他面前端着未婚妻的体面,转头又去同谢承彦互诉衷肠。谢临川看在眼里,心里竟连怒意都没有。


    不在意的人,谈不上背叛。


    她是棋子。该用时用,该弃时弃。若有一日她失了用处,自有她该去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如此。


    可深谷里那股寒意再次裹住了他。


    梦中的冰窖重新封死,铁门外的脚步声再度远去。


    谢临川蜷在岩石上,身体战栗得越发厉害,连呼吸都带了破碎的颤音。


    “母亲……”


    他喉结艰难滚动,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别走……”


    温妩听见了。


    这一声撞进她耳中,竟叫她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


    她看着谢临川。


    他在梦里喊母亲。


    那个平日里冷得像刀一样的人,居然会在昏迷里露出这样的脆弱。


    温妩从前只觉得谢临川可怕,觉得他天生高高在上,生来便该站在云端俯视别人。


    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意识到,一个人能长成如今这副冷硬模样,也许并非毫无缘由。


    可这念头只在她心头闪过。


    她很快又冷下脸。


    谢临川可怜,与她何干。


    他曾在湖边掐住她的口鼻,差一点让她死在那里。


    他看她时,眼底常有轻贱和审视。


    他手上沾过那么多人的血,哪怕幼时受过苦,也不代表他如今那些狠辣便能被抵消。


    温妩该冷眼旁观。


    她甚至可以离他远些,只要这人不死,明日能勉强撑着等人来寻,便已经算她仁至义尽。


    可谢临川抖得太厉害。


    那声“别走”也太低。


    温妩坐在火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木枝。


    火星溅出来,烫到她手背,她才回过神。


    “真是欠你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


    若谢临川今晚真冻死在这里,她先前那口血白喂了,解毒丹也白费了。


    明日追兵再来,她一个人未必能走出这片深山。


    无论怎么算,她都不能让他死,不然她太亏了。


    温妩站起身,走到洞口看了一眼。


    外头雨势小了,风却更冷。洞口那些湿衣裳挂了半夜,也只是半干,摸上去仍带着潮意。


    她身上的外衣也被泥水浸过,贴在身上冰凉。若这样靠近谢临川,给不了他多少暖,反倒会把寒气带过去。


    温妩咬了咬牙。


    她背过身,将外头那件半湿的衣裙解下,又脱去破了边的披风,只留下里头一层白色中衣。山洞里的冷气扑上来,冻得她肩背一颤。


    肌肤暴露在寒意里,细细的战栗从脖颈一路漫到腰侧。


    她抱着手臂站了片刻,心里又骂了一句谢临川。


    这人最好活下来。


    否则她定要把他尸体踹进山涧里。


    温妩走到他身边,先试着摸了摸他的额头。


    滚烫。


    可手背往他颈侧一贴,又是冷的。


    热与寒在他体内一起烧着,才让他这样难受。


    谢临川仍陷在梦里,唇边不断溢出破碎的低语。


    母亲、冰窖、别走,几个字断断续续拼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酸。


    温妩坐到他身旁,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躺了下去。


    岩石很冷。


    背脊贴上去时,她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谢临川身上残破的铁甲硌着她的手臂,硬得发疼。她皱着眉,把他外头几片碎甲解开,又将自己往他身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


    温妩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背,试图把体温一点点送过去。


    “谢临川。”


    她低声唤他。


    “你最好记着,是我救了你。”


    昏迷中的男人当然没有回答。


    可在接触到她身体暖意的一瞬,谢临川猛地僵住。


    下一刻,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几乎凭着本能翻身,将她整个人死死抱进怀里。


    那力道太重。


    温妩被勒得胸口一闷,险些喘不过气。


    “谢临川,你松些……”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谢临川的手臂像铁箍一样扣着她,苍白冰冷的脸埋进她颈窝。


    呼吸落在她颈侧,烫得惊人。他身上血腥味、药味、雨水味混在一起,侵得温妩鼻尖发酸。


    她原本该推开他。


    这姿势太近,也太过荒唐。


    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是宣平侯府世子,是那个几次威胁她的人。


    若在京城里被人瞧见,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可这里是深谷。


    外头是看不见尽头的山林。世俗礼法隔得很远,远到此刻只剩下怀中这个快被寒意拖死的人。


    谢临川的战栗在慢慢减轻。


    温妩感觉到了。


    他原本紧绷到几乎痉挛的背脊,在她怀里一点点松下来。


    呼吸仍热,却不再那样乱。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暖,像一头受伤后失去防备的兽,只认准了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热源。


    温妩忍了忍,到底没有再推。


    “你倒会找地方。”


    她被他压得半边肩膀发麻,语气里全是嫌弃。


    谢临川听不见。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擦过她颈侧,偶尔带出一点含混的低喃。


    温妩被他的气息弄得有些痒,偏又动不了,只能抬眼望着洞顶。


    火光在石壁上晃动。


    那些倒挂的钟乳石被照出淡淡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人,冷眼看着这场荒唐的救命。


    温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扬州的雨也多。沉香阁后院有一株老桂树,每到秋日便落满细小金黄的花。


    她幼时怕雷,雷声一响,便会缩到被子里。


    温蘅娘那时还没有彻底被往事磨垮,偶尔会把她抱进怀里,替她捂住耳朵,低声哼江南小调。


    那时候,母亲的怀抱是暖的。


    温妩的手原本搭在谢临川背上,此刻却不知怎么动了一下。


    她的掌心落在他脊背处。


    一下。


    又一下。


    很慢,很轻。


    连她自己都未想过,有一日会这样安抚谢临川。


    这个人若醒着,一定会冷着脸嘲她多事。


    也许还会说她又在演,说她装得一副菩萨心肠,实则满肚子算计。


    温妩想到这里,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醒了可别不认。”


    她看着火光,声音轻得像叹。


    “谢临川,你欠我一条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