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彦急道:“宝音,你身子也弱,怎能……”
温妩回头看他,眼里含泪,唇边仍带着笑:“夫君,我没那么娇贵。何况只是取些血,又不是要我的命。若能让你好起来,便值了。”
屋中几个嬷嬷都红了眼。
小满站在旁边,手紧紧攥着帕子。她知道姑娘在做局,也知道姑娘心里未必真把谢承彦看得这样重。可听见这话,仍觉得心口发酸。
谢承彦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半个月,他待温妩算不得坏,也绝称不上好。新婚夜冷落她,婚后又因周云瑶数次失神。他以为温妩心里多少有怨,谁知她竟愿为他做到这一步。
“宝音,我不值得你这样。”
温妩眼泪落下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夫君别这样说。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在侯府里最亲近的人。你若不好,我这个妻子又算什么?旁人可用,我也可用。既是你的药引,我为何要把这件事推给旁人?”
谢承彦呼吸一滞,咳得更厉害。
温妩忙替他顺气,眼泪一颗颗掉,却还在笑:“你若真心疼我,往后便好好吃药,少熬夜读书。等你身子好些,再赔我一盏灯下棋。”
老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魏氏神色也动容,原本还想劝,最终只叹道:“太医,取血可会伤身?”
太医道:“量不多,事后好生将养即可。”
谢承彦仍要拒绝,温妩却低下头,将手腕递给太医。
银针刺入腕侧时,她眉心轻轻一蹙,很快又舒展开。血珠汇进小盏里,红得刺眼。谢承彦看着那点血,眼眶慢慢红了。
药煎好后,温妩亲手端给他。
谢承彦喝下半盏,握住她的手,指尖发颤。
“宝音。”
温妩抬眼:“嗯?”
谢承彦看着她腕上缠着的白布,心中愧疚翻涌。他想起新婚夜她一个人守着红烛,想起她每日温顺侍药,想起自己一次次因云瑶失神,又想起她方才毫不犹豫站出来的模样。
这段姻缘里,她没有错。
错的是他。
谢承彦伸手,将温妩轻轻揽入怀中。
温妩身子微顿,很快垂下眼,像是受宠若惊,又像终于等到一点回应。她靠在他怀里,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袖,眼中泪意未干。
谢承彦低声道:“往后,我会待你好些。”
温妩声音闷在他胸前:“夫君已经很好了。”
谢承彦心口更涩。
云瑶若知晓,也会理解吧。
他只是想对温妩好一些。她为他做到这份上,他若仍旧冷待,便连君子二字也配不上了。
侯府上下很快都知道,大奶奶为大公子以血入药,夫妻二人情深动人。
老夫人赏了许多补品,魏氏亲自来看她,连平日里背后碎嘴的婆子都收敛不少。谢承彦院里的人更是待她恭敬。进宝看她时,眼里都带着感激。
消息传到北镇抚司时,谢临川正在暗牢审人。
寒照进来回话,声音压得低:“二爷,侯府那边传来消息。大奶奶为大公子取血入药,老夫人很是感动。大公子也……也亲自抱了大奶奶,说往后会待她好些。”
暗牢里火盆烧得通红。
谢临川坐在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供词。听到这里,指尖停了片刻。
他一句话也没说。
寒照却觉着周遭气息陡然冷了下去。
被绑在刑架上的犯人喘着粗气,满脸血污,还在狡辩:“大人,小的真不知道……”
谢临川抬眼看过去。
那目光沉得骇人。
半个时辰后,暗牢里的惨叫声比往日传得更远。外头几个校尉站在甬道里,谁也不敢抬头。里头连着抬出两个人,身上盖着麻布,血顺着地砖缝往暗处流。
寒照站在门边,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今日的大人心情很差。
差到连常跟着他办差的人,都不敢多问一句。
谢临川从暗牢里出来时,手上沾了血。小吏端着铜盆上前,他慢慢洗净指缝,神色依旧冷淡。水面晕开一层淡红,他看着那颜色,眼前却莫名浮出温妩递出手腕的模样。
她为了谢承彦,倒真舍得。
谢临川将帕子丢进铜盆。
“继续审。”
寒照低头应下。
暗牢深处,又响起犯人压抑不住的哭嚎。
谢临川转身往外走,绯色官袍掠过阴冷石壁,眉眼间那点戾气久久未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心碎 “世子为何总要这样想我?”
夜雨停在戌时后。
侯府廊下积着一层水光,灯笼映在青砖上,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温妩披着浅色斗篷,从谢承彦院里出来时,手腕上的白布还未拆,边缘压着一点药色。
小满端着茶盘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担忧。
“姑娘,您白日才取了血,夜里还要去给世子送茶吗?”
温妩抬眼看向西侧院落。
那边灯火不显,院门却开着。谢临川才从北镇抚司回来,寒照方才经过廊下,被她远远瞧见。
今日太医能进府,是谢临川开的口。她这个做嫂嫂的,若连一句谢都没有,倒显得不懂礼数。
“总要谢一声。”
小满撇了撇嘴:“世子那样的人,也未必领情。”
温妩笑了笑:“他领不领,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书房外的檐角还滴着水。
寒照守在门外,见温妩过来,神情微诧,很快行礼:“大奶奶。”
温妩停在阶下,声音放得温软:“世子可在?今日太医之事,我想亲自道谢。”
寒照朝书房里看了一眼。
屋内烛火明亮,谢临川坐在案后,手边堆着几封衙门文书。听见外头动静,他头也未抬,只道:“让她进来。”
小满把茶盘递给温妩。
温妩独自入内。
书房里有一股冷墨气。窗半开着,雨后夜风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页。谢临川坐在灯下,玄衣未换,袖口还压着北镇抚司的暗纹。
几日衙门辛劳落在眉眼间,反叫他那张脸越发冷峻。
温妩端着茶上前,屈膝行礼。
“今日之事,多谢世子。”
谢临川抬眼看她。
她手腕上裹着白布,衣袖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细白腕骨。许是失了血,脸色比平日淡些,唇上只点了很浅的胭脂。烛光落在她眼尾,显出一点柔弱。
温妩将茶盏放到案边。
她收手时,袖口轻轻擦过谢临川掌心。
极轻的一下。
像无意。
谢临川垂眼,目光停在自己的手上片刻,又看向她。
温妩似未察觉,只低声道:“若非世子请来太医,夫君今日恐怕还要受苦。世子的恩情,我记在心里。”
谢临川脸色倏地冷了下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
温妩怔住,手还停在茶盘边。
谢临川往后靠了些,眼神冷得锐利:“守在兄长病榻前取血入药,夜里又来我这里谢恩。嫂嫂这一路演得辛苦,总该有个图谋。”
温妩慢慢抬眼。
“世子这话,我听不懂。”
谢临川笑意讥冷:“你听得懂。你这样的人,做一件事必有一件事的用处。兄长不碰你,心里又装着周云瑶,你却能日复一日装作贤妻。今日更好,连自己的血都舍得拿出来。你图什么?图兄长怜惜?侯府夸赞?还是图着哪日兄长真被你打动,将周云瑶抛到脑后?”
温妩退了一步。
她退得很快,袖口从他案边擦过,带翻了一页文书。纸页落到地上,她却没有去捡。
谢临川眼底微顿。
温妩站在灯影里,眼中的柔顺一点点碎开,盛上来的全是怒意。
自湖边之后,她在他面前一直怕,一直忍,一直把姿态放低。今夜却像再也压不住,连唇色都气得发白。
“世子为何总要这样想我?”
谢临川没有说话。
温妩眼眶红了,声音也颤着,偏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是出身商户,在你们高门权贵眼中,我低贱,规矩学得不好,进了侯府处处受人挑剔,这些我都认。世子瞧不上我,拿我的生死威胁我,我也认。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欺辱?我从未有过任何谋算侯府,谋算世子的心!”
谢临川眉心皱起。
温妩往前一步,眼泪落下来,脸上却没有半分求饶的软弱。
“我自嫁给承彦哥哥,便尽力做他的妻子。他病了,我舍身照顾他,他需要太医,我来求你相助,他要用血入药,我无怨无悔。侯府口口声声说要体面,我便低头学规矩。长辈背后催子嗣,我一人抗下,何曾烦忧到夫君半分?周姑娘提点我,我也谢她。我哪一件事做错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