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抬眼看他。
谢承彦神色坦然,真像只是劝她学规矩。
温妩心中冷笑,面上仍旧柔顺:“夫君说的是。”
谢承彦又吩咐进宝:“把前几日新得的雨前茶取来,周姑娘喜欢清口的茶。再去厨房说一声,备几样云瑶妹妹爱吃的点心。”
进宝应声去了。
温妩站在一旁,唇边还带着陪笑。
兄妹情分。
真是好一场兄妹情分。
周云瑶眼中掠过一点得意,很快又压下去,转头对温妩道:“嫂嫂初入京城,许多事难免生疏。往后若得空,我可常来陪嫂嫂说话,也免得你在府里闷。”
温妩道:“那便劳烦周姑娘了。”
谢临川坐在窗边,冷眼看着她。
她今日安静得过分。
周云瑶三两句话把她规矩上的短处挑出来,兄长又让她跟周云瑶多学,她脸上竟还能笑。
湖边那日,她被吓到发白也要强撑着同他对视
棋盘上落子时,眼底那股不肯服输的劲也极鲜明。
如今倒真成了侯府里最柔顺的新妇。
谢临川心里那点看轻更深。
贪心,可怜,又蠢。
明知兄长心里装着旁人,还要伏低做小地讨好。
一个商户女进侯府,便真以为忍得足够久,总能换来一点怜惜。
他原本不打算开口。
周云瑶端着茶盏,又笑道:“嫂嫂也别怪大公子方才说你。大公子性子好,素来不会苛责人。可你如今是侯府长媳,若处处由着从前的习惯来,外头人瞧见,议论的还是侯府。”
温妩脸色终于白了些。
她垂着眼,正要应下。
谢临川忽然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屋中几人都看了过去。
谢临川语气很淡,听不出起伏:“云瑶妹妹慎言,若是被外人听去,扣妹妹一个不敬长嫂那该如何是好?”
周云瑶笑意一僵,像是想不到谢临川会如此驳她的面子。
老夫人也怔了怔:“临川。”
谢临川没有看老夫人,只抬眼望着周云瑶:“孙儿只觉此不和规矩,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
屋中气氛这才缓和一点,原是顾惜侯府名声。
温妩垂着头,眼睫微动。
周云瑶脸上那点红意退去,又很快勉强笑道:“临川哥哥误会了。我只是见嫂嫂初来京城,怕她受人议论,才多说了几句。”
谢临川道:“她自有母亲与嬷嬷教导。”
谢承彦下意识皱眉:“临川,云瑶也是好意。”
谢临川扫他一眼,丝毫不给脸面:“兄长若觉得好,便让她来教你房里的人?我可不知侯府有这样的规矩,兄长不服,自可去信一封边疆,让父亲评理。”
谢承彦被这一句堵住,脸色微变:“临川,此乃小事,怎能去叨扰父亲。此事却是云瑶妹妹话语不当,但宝音大度,不会计较”
屋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温妩,才注意到温妩面上笑容不太自然。
温妩上前一步,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云瑶妹妹是想帮我,我反而要感激云瑶妹妹呢”
众人见她如此给台阶,也都松了口气,不然场面难圆。
温妩在心里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却像才从难堪里被人拉出来,抬眼快速望了谢临川一下。
那一眼含着感激,也含着几分被维护后的无措。
谢临川正好看见。
他心中反倒烦躁。
她怎么变得这样蠢笨。方才还被周云瑶刺得无话可说,如今他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她便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只是让她闭嘴,却被吓的连反抗都不敢了?
湖心亭上那个寸步不让的苏宝音去了哪里?难不成真对谢承彦生了情,便把自己折成了这副模样?
寒照站在谢临川身后,眼底压着震惊。
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二爷看着旁人死在面前,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爷何时管过内宅女眷说话难不难听?今日竟为了这位嫂嫂,开口堵了周姑娘。
寒照垂下眼,生怕自己脸上的诧异被主子瞧见。
老夫人到底心疼周云瑶,打了几句圆场。魏氏也很快让人重新上茶,把话题转到谢临川近来公务上。
周云瑶坐了一会儿,脸上笑意始终得体,只是离开时,扶着丫鬟的手比来时紧了些。
温妩送她到廊下。
周云瑶回身,笑道:“今日叫嫂嫂见笑了。”
温妩柔声道:“周姑娘处处为我着想,我感激还来不及。”
周云瑶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点审视:“嫂嫂果真好性子,竟让临川哥哥为你说话。”
温妩垂眼:“世子看重侯府名声罢了,周姑娘切莫多想。”
周云瑶唇边笑意淡了些,转身离去。
夜里,温妩坐在妆台前卸妆。
小满在旁替她取下珠钗,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周姑娘也太会说话了。句句都像为姑娘好,听着却叫人不舒服。大公子也是,竟还让姑娘多学学。”
温妩看着镜中那张脸,嘴角荡开微笑,嘴上却是调侃小满:“小满怎么变聪慧了,这话都能听出来了?”
小满虽然日日对着温妩,但突然的美颜暴击还是让她突然耳尖一红:“姑娘怎还打趣奴婢呢。”
温妩看着小满的窘状,顿时又扑哧一笑,便吩咐小满为自己卸妆。
妆粉卸去后,她眉眼仍旧娇艳,唇色淡了些,反显出一点年纪应有的柔嫩。
十六岁的皮相,正是最能骗人的时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王妈妈的话。
男人靠不住,男人也能用。
谢承彦给不了她体面。
周云瑶踩着她的难堪得意。
侯府嘴上说不会薄待她,转头便把子嗣的压力压到她身上。
她若继续把目标放在谢承彦身上,最多做一个被周全对待的妻子。
谢承彦心软时,给她几分温柔;谢承彦心里惦记周云瑶时,她便要低头装作不知。
她虽然不在意,但到底膈应。
温妩取过帕子,慢慢擦去唇上胭脂。
她只身进京,若要复仇,她需要一个靠山,碍于侯府也需要一个孩子立足。
更要一条能通向京城权势深处的路。
这些谢承彦不行,但有个人可以。
窗外传来脚步声。
温妩抬眼看去。
廊下灯火摇晃,谢临川从檐下经过,玄色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寒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灯,隔着一段距离。谢临川走得不快,侧脸在灯下冷峻,眉眼间仍是那副谁也入不了眼的模样。
温妩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谢临川说过的话,她一句也没忘。
可她现在一句都没打算听。
他在湖边是真的想过杀她。
这样的人危险,冷血,又傲慢。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有用。
谢承彦给不了她的,谢临川给得起。
侯府不肯给她的体面,谢临川今日一句话就能替她夺回来。
她没有旁的本事。
只有一张脸和巧嘴,还有从风月场里学来的勾人本事。
若连这些都不敢用,她拿什么替娘讨回那口气。
自从湖边那日之后,她细细想了许多天。
谢临川这样的人不缺女人低头,更不会因她柔弱便生怜。
这条路难。
温妩望着廊下渐远的灯影,眼底笑意更深。
难才值得走。
谢临川经过窗下时,似有所觉,脚步停了一瞬。
他侧眸看向窗内。
隔着半垂的纱帘,温妩已经低下头,正慢慢收拾妆台上的珠钗。灯光映着她柔软的侧脸,安静得像个被侯府规矩磨平棱角的新妇。
谢临川看了片刻,眉心微蹙。
寒照低声问:“二爷?”
谢临川收回目光。
“走。”
夜色重新合上。
屋内,温妩将最后一支珠钗放回妆匣,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停。
她要慢慢谋划。
一点一点的,让谢临川,非她温妩不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委屈 “勾引人的功夫修炼得不到家?”
回事处外的槐树落了一地碎叶。
温妩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匣中装着几张领物条子,都是谢承彦院中这月该领的份例。
炭、灯油、药炉用的细炭、笔墨纸砚,还有给主屋丫鬟们添置的针线布料。
这些原该由院中管事婆子来取。
温妩今日偏自己来了。
小满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这些事让底下人跑一趟便好,您何必亲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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