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妩点头:“多谢你。”


    小满又塞了些碎银给杏儿。杏儿这回没推,行礼后抱着木盆走了。


    房门关上,小满长长出了口气。


    “姑娘,这侯府比苏家还吓人。”


    温妩坐到妆台前,抬手取下鬓边一支珠钗,放在掌心看了片刻。


    “苏家算什么。”


    小满一怔。


    温妩从镜中看着自己。她原以为侯府缺钱,苏家拿银子换门路,她披着苏宝音的身份借势入京,各取所需罢了。


    如今看来,这桩婚事不止银钱。


    “姑娘,晚膳要换衣裳吗?”小满问。


    温妩收回心思:“换浅藕色那身,钗少戴两支。”


    “为何?”


    温妩笑了笑:“老夫人喜欢知礼的姑娘,魏氏喜欢懂分寸的新妇。今日已经够惹眼了,晚膳便收一些。”


    小满听得半懂,忙去翻箱笼。


    铜镜里映出温妩的脸。


    这张脸今日惊了侯府几个人,也惹来谢临川那一眼审视。温妩抬指沾了一点胭脂,慢慢压在唇上。


    晚膳设在老夫人院里。


    廊下灯笼亮起时,温妩随丫鬟入席。老夫人坐在上首,魏氏在旁布菜,谢承彦也来了。他换了身浅色衣衫,脸色仍白,咳声较白日少些。谢临川坐在老夫人下首,已换下官服,穿一身玄色常服,眉眼依旧带着冷意。


    温妩上前行礼。


    老夫人笑着招她近前:“宝音,今日在府里走了一圈,可还习惯?”


    温妩低眉道:“府中处处有规矩,妾身怕自己笨,往后还要多向夫人和诸位嬷嬷学。”


    魏氏听了,笑意深了些:“肯学便好。侯府规矩多,慢慢来。”


    谢临川端着茶盏,眼也未抬。


    温妩余光扫过他,心里冷笑。方才在廊下还嫌她四处认路,如今在老夫人面前倒安静。世子爷这样的人,连敲打都挑地方,叫人想抓错处也抓不住。


    席间菜色精致,温妩吃得不多。老夫人问了她几句路上辛苦,魏氏问苏家嫁妆单子可有漏项,谢承彦偶尔低咳,谢临川话极少。温妩一一答得温顺,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放在被安排的位置上。


    饭后,老夫人让人撤了席,提起婚礼的事。


    “我找了人看过日子,十日后便是吉期。既是冲喜,拖久了不好。苏家的嫁妆已经入库,喜房也该布置妥当了。”


    魏氏道:“母亲放心,我都吩咐下去了。承彦身子弱,拜堂那日仪程会简一些,免得他撑不住。”


    谢承彦起身行礼:“劳祖母和母亲费心。”


    老夫人看向温妩:“宝音,今日你先回苏家在京城的宅子。十日后,从苏宅出嫁。你远道而来,这几日好好养着,别多思。”


    温妩起身,规规矩矩行礼:“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临川的目光这时才落到温妩身上。


    温妩知道他在看自己,却没有抬头。她只维持着柔顺姿态,睫毛低垂。


    这一眼很快移开。


    晚膳散后,侯府安排马车送温妩回苏家在京宅子。


    夜色沉下,侯府门前灯笼次第亮起。温妩扶着小满的手登车,衣裙扫过车辕,浅藕色裙摆在灯下铺开一瞬。她入车前回头看了眼侯府大门。


    朱漆门洞深深。


    小满跟着上车,压低声音道:“姑娘,十、十日后就要嫁进来了。”


    温妩坐在车中,抬手拨开一线帘缝。


    侯府灯火渐渐远去,长街车声传来。她看着那座高门在夜色里缩成一团暗影,心里那点疑惑与野心一起压下来。


    “嗯。”


    小满见她神色淡淡,又问:“姑娘方才见了世子,真不怕吗?”


    温妩放下帘子。


    “怕。”


    温妩靠在车壁上,唇边浮出一点笑。


    小满愣住,小姐怕还笑吗。


    马车往苏宅驶去。车轮压过青石板,声声传入夜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血景 “苏姑娘没被吓破胆吧。”


    苏宅在京城东南角。


    温妩到京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已有车马声。


    京城不比扬州,天色才亮,街上便热闹起来,挑担卖饼的、牵驴送菜的、赶早去衙门应卯的,声响隔着院墙一层层传进来。


    小满端着热水进屋,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姑娘,外头好热闹。奴婢方才去门房取东西,听见街上有人卖蜜煎梅子,还有炸酥饼。”


    温妩坐在妆台前,正将一支玉簪插入发间。镜中女子眉眼娇艳,因才睡醒,眼尾还带着些许水意。她抬手抿了抿唇脂,颜色压得浅,只留一点气色。


    “想吃?”


    小满眼睛一亮,又赶忙摇头:“姑娘过几日便要嫁进侯府了,今日还是待在宅子里妥当。”


    温妩看了她一眼,笑道:“在宅子里待着,便能知道京城是什么模样?”


    小满怔住。


    温妩从妆奁里取出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皂纱,足够遮住半张脸。她初到京城,侯府只看见了苏宝音,京城却还未看清她。眼下婚期将近,正是最该出门的时候。


    她要知道京城的格局,也要知道更多消息。要在侯府里活,总不能只靠府里丫鬟几句话。


    小满捧着帷帽,犹豫道:“若苏家管事问起……”


    “便说我去买些胭脂首饰。”温妩起身,披上浅色斗篷,“新嫁娘出门添妆,谁会拦?”


    小满立刻笑开,手脚麻利地替她整理衣摆。


    主仆二人从角门出府。


    京城长街宽阔,铺面连着铺面,招牌高悬,酒旗在风里招展。


    卖糖人的老汉支着竹架,手下糖线绕得飞快;胡饼铺子前围着几个人,炉中香气扑出,惹得小满频频回头;绸缎庄门前停着马车,丫鬟婆子簇拥着戴帷帽的女眷进去挑料子。


    温妩隔着皂纱看着这一切,脚步放得缓缓。


    小满捧着一包蜜煎梅子,吃得腮帮微鼓。


    温妩瞧见,唇边多了点笑,语气温柔:“慢些,没人同你抢。”


    小满忙把油纸包往她跟前递:“姑娘尝一个,酸甜的。”


    温妩拈了一颗,梅子入口,酸意先漫开,很快又被蜜味压住。


    她垂下眼,难得有一瞬放空。风吹动帷帽皂纱,街上人声在耳边来来去去。


    若不是京城里还有大仇未报,她倒真愿意只做个初到京城的商户女,在街上买一包蜜煎梅子,同小满闲逛到日暮。


    前方茶楼传来一阵叫好声。


    小满踮脚看去:“姑娘,里头说书呢。”


    温妩抬眼,见茶楼二层临街,栏杆上挂着竹帘,门前小二正招呼客人。


    这样的地方鱼龙混杂,最适合听消息。


    “进去坐坐。”


    茶楼里茶香浓,靠窗的位置已满。温妩挑了角落一张桌子,既能听见堂中说话,也不惹人留意。小满替她倒茶,眼睛还往说书先生那边瞟。


    说书先生讲的是前朝旧案,惊堂木一拍,满堂人跟着吸气。旁边几桌客人喝了茶,话却没落在书上。


    “听说了吗?户部又要清各地积欠,江南那边的盐课银子查得紧,几家大商户怕是要睡不着了。”


    “盐课算什么。工部今年才麻烦,河工修缮拖了许久,圣上在朝上问了两回。李阁老门生多,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世?”


    “慎言,慎言。李阁老如今还在内阁坐着呢。”


    温妩端起茶盏,皂纱遮住她的眉眼。


    工部。


    李阁老。


    她指腹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记下这几句话。


    另一桌的妇人们说得更碎。


    “周家姑娘前日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听说太后还赏了她一对玉镯。”


    “周姑娘那样的出身,嫁进宣平侯府世子房里,也算门当户对。谢世子如今掌北镇抚司,圣眷正隆,周家这门亲事得意得很。”


    “宣平侯府也奇怪。世子婚事这般体面,庶长子娶的却是江南商户女。”


    “冲喜嘛。听说那位大公子病得厉害,官家女哪舍得送过去守活寡?商户女嫁进侯府,已算抬举了。”


    小满听得脸色不大好,偷偷看温妩。


    温妩仍捧着茶盏,指尖不见半分乱。


    她这桩婚事,在京城人眼中已经有了定论。


    苏家用女儿攀侯府,侯府用商户女冲喜,各取好处,没人管嫁进门的人愿不愿意。


    若她真是苏宝音,此刻听见这些话,怕是要哭上一场。


    可她又不是。


    有人又道:“今早西市那边闹得厉害,听闻北镇抚司去抄了宋主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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