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过去,陆归崖自嘲着低低笑了两声:“疯?”


    “我倒是该谢谢连大人本将军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识人不清。”


    连肃闻言那双狐狸眼挑了挑,他轻轻笑着,语气里并没有分毫温度:“识人不清?”


    “连某不过是寄人膝下,图上几日舒坦日子的计策罢了,说到底,陆将军终究只是个武夫。”


    “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甚头脑,不是早就将我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竟连我自小就知应当如何趋炎附势,如何讨人欢心都不曾了解吗?”


    连肃低低笑了两声,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好似十分荒唐一般:“我这样的人,你竟还敢信我。”


    “当真是极蠢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好似能被这边城的风彻底隐去。


    陆归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站在那,落在连肃身上的视线晦暗不明,许是不信,又或是自嘲。


    但无论是哪种,都让这院内彻底静了下来。


    站在人群最后的林争虽并未说什么,却看明白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是连肃耍了陆归崖的。


    连肃这人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为了往上爬,能豁出一切,是个骗术精湛的狐狸,他说的话,自然也都是信不得的。


    连肃侧目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行至身侧的林争,而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尚书大人。”


    这话一出,林争挑了挑眉,这面上一下就有了光,毕竟相比较方才陆归崖那一席粗鄙不堪的话,当下的连肃,显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十足的体面。


    只不过林争还并未说些什么,连肃便转身看向陆归崖:“陆将军,在下有太后仪仗银卫在身,自然也当遵行太后懿旨护朝中重臣。”


    “这尚书林大人,你带不走,也拿不下,更杀不得。”


    话音未落,所有银卫便纷纷朝前行了一步,那阵仗,显然打算斗争到底的。


    陆归崖盯着连肃看了半晌,而后缓缓抬眸略过天色,此刻俨然不似方才的夜那般沉了。


    这仗他自然是能打的,可今夜若是过了,他便再没机会进府挖尸体了。


    半晌过后,男人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将视线略过林争身上,冷声道:“滚。”


    连肃带着林争走了,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一计,对于林争来说,是好事成双的大喜事,他拿命赢下注的这局棋,赌赢了。


    赢得彻底。


    *


    为防止有人暗中使坏,早在暗卫们刨地之前,陆归崖便命人将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彻查了两遍。


    除了些知晓吴江死后,主动招降的下人外,整座府上甚是可以用空府来形容。


    但陆归崖来不及细想,命正厅四个方向的檐上都站满了暗中盯梢之人后,才彻底放下心来挖尸。


    一时间,整个正厅内站满了人,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工具,朝着脚下早已被划分好的砖块开始凿击地面。


    只是挖了半天,整个屋子里的地都被刨了个遍,却连一点痕迹都不曾发现。


    陆归崖眉心紧皱,按理说正厅地下,就该是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可究竟为何什么都不曾瞧见。


    苏逢舟见状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想寻吴江问个明白的。


    只是吴江早在他们方才与林争对峙时,就死了。


    如今死无对证,他们能做的,唯有一直朝着地面挖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正厅地下。


    不在此处,究竟能在哪……


    月光渐渐隐去,只剩带着几分血色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


    苏逢舟眉心紧皱,似乎还在想那句话,下一瞬,她忽而抬头,落在陆归崖身上的目光炯炯有神。


    她神情冷静,声音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意:“……我知道了……”


    “我知道……阿父阿母的尸体究竟被藏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Chapter82 “冠妻姓”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逢舟便连忙朝着府外的方向跑去。


    陆归崖见状,简单交代两句后,便也快步追了上去。


    昨夜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直至今日还未曾停歇。


    清晨初升的暖阳穿透层层云雾, 斜斜落在边城街巷之间, 将积雪映得一片白亮。


    苏逢舟出府后便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奔去, 脚上步子分毫未停,落在雪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那身苏青色衣裙, 还残留着昨夜沾染的血迹,远远望去,宛若冬日雪地里骤然盛开的一枝红梅。


    鲜艳、夺目。


    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边城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面上, 打得人脸生疼, 可苏逢舟却好似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拼命朝前跑着。


    于她来说, 这世间所有的一切疼痛, 都远不及被埋在正厅底下的两具尸骨重要。


    想到这, 她眼前的视线渐渐蒙了一层水雾。


    苏逢舟鼻尖发酸, 面颊被冻得微微泛红,瘪了瘪嘴,恍惚间, 忽然想起幼时阿父曾同她说过的话。


    那时苏幸川将她抱在怀里逗着。


    院中的桂花开得正盛,楚清舟正坐在廊下学着绣着衣物给女儿。


    他轻轻开口, 没人知晓那究竟是在同年幼的女儿说,还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乖女儿,若有一天阿父阿母双双离开, 不见尸骨,只留你一人在世。”


    “切莫为了那一堆早已凉透的尸骨花半分心思,也莫要为了我们冒险。”


    苏幸川说这话时面上含笑,可那双眼睛,却略显悲凉:“毕竟……对于我与你阿母来说,无论是生是死,只要你平安。”


    “这便够了。”


    那些肺腑之言说出口时,苏幸川眼眶已隐隐泛红,就连坐在一旁的楚清舟,心口都跟着酸涩起来。


    她放下手中针线,开口时带着浓重鼻音:“将军。”


    “舟舟还小,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我这个做阿母的,只盼她能平安幸福地长大,却并不想她过早经历这些。”


    这话不假。


    对于苏幸川而言,这同样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男人沉默片刻,而后缓缓蹙起眉头,将心中的酸涩强压了下去:“夫人……”


    “生逢乱世,生在这样的家中,便是你我不愿,总归也是她日后终究要经历的事。”


    “这些……不过是或早或晚……”


    “女儿如今是个稚子,虽孝顺、乖巧、懂事、却也不难瞧出其性子执拗……”


    苏幸川说到此处,声音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只觉如鲠在喉,好似堵了一团棉絮。


    直到半晌后,才艰难吐出后这半句话:“我也是怕……”


    “怕她有朝一日,会深陷其中,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会丧了命……”


    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苏逢舟早已记不清后来阿父阿母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最后。


    在阿父半哄半骗之下,她伸出小拇指,同他拉了勾,而那时的苏幸川,也终于在这样的约定里,浅浅放下了心。


    但他不知晓……


    在日后,他们的女儿,哪怕是死、哪怕是用尽余生幸福、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也定会寻回他们的白骨。


    定要将他们好声安葬,还他们一世清白,将他们完完整整带回家。


    风雪愈发大了。


    苏逢舟眼前那层水雾越来越重,脚下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此刻刚行至拐角便因不察,至其脚下踩空,重重摔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


    那双膝盖重重摔在冰地上,掌心擦过冰面时,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在那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疼得闷哼一声,额面也在顷刻间渗出冷汗。


    这一摔,动静不算小,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这人一多议论声也就渐渐响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苏将军嫡女有朝一日会沦落至这般模样……”


    “哎,这数月前倒还能恭恭敬敬称其一句苏将军嫡女。”


    “现如今,那是陆将军新妇,是苏夫人,再不是守在边城的将军嫡女了。”


    这这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唏嘘。


    嘈杂的声音混杂着风雪,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苏逢舟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怪任何人。


    时过境迁,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却让她难以起身。


    苏逢舟面色惨白,双手撑在雪地之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冻得她浑身发颤。


    每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时,不过刚撑起半个身子,脚踝便传来钻心剧痛,至其再次跌坐回雪地里。


    大抵是此刻的时间太过漫长,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间,不过片刻,浑身上下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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