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卫极为谨慎,出府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先立在门前,仔仔细细观察了一圈后,确认无人跟踪,这才压低斗笠,快步朝远处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陆归崖与连肃自暗处缓缓走出。


    而他们提前埋伏好的精兵,也隐入茫茫雪色之中,悄无声息地上那侍卫。


    陆归崖侧眸看向连肃:“我带人先去埋伏,你留守将军府,守好苏晴与苏雪。”


    连肃闻言,轻轻点头,他们二人未再多言,只对视一眼,便各自朝不同方向而去。


    而此刻他们皆不知晓。


    日后,诸如这般并肩而立的时候,还远不止这一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Chapter73 “我这半生


    城中夜色渐深, 风雪未停,寒风卷过长街,将檐下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秦氏独自站在苏将军府外,缓缓抬眸, 看向那高悬于匾额之上的白幡。


    她站了许久。


    恍惚之间, 眼前那座挂满白幡的苏将军府, 竟与记忆中的苏府渐渐重叠在一起。


    那时她与蒋氏一左一右站在苏远安身侧, 三人并肩而立,正看向全京城中最大的府邸出神。


    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宅邸,府门恢弘, 灯火长明。


    那日风很轻。


    苏远安一手握着蒋氏,一手拉着她,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意气与满足:“世人皆说, 得良妻者, 可得万贯家财。”


    “可苏某不才……”


    他偏头看向她们二人, 笑得爽朗:“偏偏一下娶得两位贤妻。”


    “如此看来, 我苏远安所得的, 又何止是万贯家财?”


    蒋氏出身世家, 性子向来明媚爽利, 不似秦氏那般沉静寡言,闻言当即便笑出了声:“老爷这般说,往后若亏待了我与霜娘妹妹, 岂不是会亏得百财不入?”


    苏远安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 反倒将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若真有亏待你们姐妹那日,那便让老天把我这一身家财尽数收去。”


    “就算如此,我苏远安, 也甘心情愿。”


    那时的秦氏,尚且不似后来这般满腹心思,她难得被逗笑,偏头看向苏远安,眉眼弯弯:“这话,妾可替姐姐记下了。”


    “若真有那一日,老爷可莫要后悔才是。”


    苏远安顿时哈哈大笑,拉着她们二人的手,朝府内走去,声音爽朗得几乎传遍整条长街:“我苏远安何时后悔过?”


    “若真有那么一天。”


    “何止是家财万贯,便是这条命,老天若想拿去,我苏远安也认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极重体面与旁人看法。


    可也正因如此,他说出口的话,都一定会做到,自那之后,苏府日渐昌盛。


    无论生意如何艰难,无论旁人如何刁难打压,苏远安都从未在人前低过头,便就更别提是落过泪了。


    后来,秦氏因嫉妒,也因想坐稳那当家主母的位置,想坐拥苏府上下万贯家财,便对蒋氏下了手,致使蒋氏与腹中胎儿双双惨死。


    苏远安哭了,甚至为此哭了一连数日,将自己关在屋中,谁也不见。


    那还是秦氏第一次见他哭成那副模样。


    不顾体面,不顾身份,甚至就连往日最在乎的仪态都顾不上了。


    也正是从那时起,这件事成了秦氏心里始终迈不过去的一道坎,也成了隔在她与苏远安之间,那撞坚不可摧的墙。


    她自认为,苏远安对蒋氏的感情爱到了骨子里。


    而对自己的感情……


    说是平妻,归根结底也不过是闲来无事,供她们夫妻二人之间的笑柄与消遣。


    如此也就慢慢记恨上了他。


    可直到昨日,她才终于明白,苏远安或许从不曾将情爱二字挂在嘴边,也从未像林重那般,说尽甜言蜜语。


    可他却将自己能做的,不能做的,全都做了,明知苏雪与苏晴并非自己亲生,却仍旧将她们视若已出。


    亲自护着,宠着,甚至愿意为了她们可以散尽家财,哪怕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也早早便知晓,她想要什么,所以这些年,他在一步一步锻炼她的过程中,将一切都替她安排妥当后将掌家之权,倾囊相交。


    甚至连她与女儿们的后路,都替她们铺好了。


    苏远安什么都没说,却又像说了千言万语,什么都说尽了。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他,将自己的满腔真心交付于她。


    最后却被她在常年累月下,亲手毒杀。


    秦氏缓缓闭上眼,唇角轻轻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还未彻底展开,眼泪便已顺着下颚缓缓滑落。


    她抬起衣袖,轻轻拭去。


    再睁眼时看向匾额时,眼底那份愧疚与不舍,竟已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她缓缓转过身,踏着满地风雪,一步一步,朝着林重所在的酒楼方向走去。


    秦氏那抹鲜艳的正红与周遭雪景相互映衬,显得她整个人越发萧条,像是漫天白皑皑的雪色中,燃起的、一束永不熄灭的火光。


    直至她的身影出现在陆归崖的所埋伏精兵的视线之中,所有人的屏息凝神,看着那抹热烈而浓烈的身影。


    秦氏的脚步不曾停留,径直朝着酒楼后门前去。


    只是在最后踏入门槛前,她缓缓抬头,看了眼这场漫天大雪,而后再无留恋,抬步走了进去。


    酒楼之内一片昏暗,林重为防被人察觉,连一盏烛灯都未曾留下。


    秦氏瞧不清屋内景象,自然也不知这酒楼之中,究竟藏了多少人。


    耳边,却忽然再度响起嬷嬷白日里的话:“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位大人,明知您身陷囹圄,却仍要您冒险前去相见……”


    “若他当真将您放在心上,忧虑您的安危,又怎会在这般紧要关头,还让您屡次涉险。”


    思及此处,秦氏唇角缓缓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满是说不出的悲凉。


    她搭着身侧侍卫的手臂,脚下步子却始终未停,只一步一步踩着楼梯,顺着侍卫的指引朝楼上走去。


    夜色沉沉,脚上步子,在这般寂静的酒楼之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每落下一步,便响一声,心跳自然也就跟着紧了一瞬。


    直至身侧侍卫带着她在一处屋外停下,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大人正在里面等你,尔等不便与您一同前往。”


    “便就送到此处了。”


    秦氏没有应声,直至身侧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定了定息,这才缓缓抬手朝着眼前摸去。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屋内一片漆黑,入门能见到的,唯有林重在窗边的身影。


    她站在那看了半晌,先开口的正是林重,是她曾爱慕了半生之人:“霜娘,你来了。”


    “这一路上,可曾冻着?”


    “此地不似京中,若京中下这般大的雪,我必派马车前去接你,又怎会让你这般辛苦。”


    林重声音低缓,像是刻意放柔了语气,可秦氏却始终没有说话。


    直至最后那句话落下,她才轻轻笑了两声,缓缓朝着那道声音所在之处走去:“这话,说得倒是关切……”


    “只是不知,这过往半生里,你几时派马车到苏府接过我?”


    “我又曾几何时,能有幸坐上你的马车……”


    这话一出,林重神色微滞,他干笑了两声,似是想将此事轻轻揭过,可还未等他开口,便见秦氏已自怀中取出火折子。


    “嗒”的一声轻响。


    一束极微弱火光骤然亮起,那簇火光映亮她半张脸,也映出了林重此刻坐在轮椅上的模样。


    火光不过刚亮起,便听林重沉声斥道。


    “霜娘!你当知晓,陆归崖的人手几乎围满了整个边城,你竟还敢此时点火?!”


    “你就不怕他杀过来?究竟是你是不要命了,还是我不要命了??快些熄了!”


    林重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躁与警惕,可秦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手中的火折子始终未灭。


    她自顾自寻了处地方坐下,借着那一点微弱火光,缓缓抬眸朝林重看去:“苏逢舟。”


    “在你这,对吗?”


    话音落下,屋内骤然静了一瞬,林重身形微顿,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随之停住。


    大抵是未曾料到,她竟会问得如此直白,原本眉眼间那点微怒,渐渐化作了探究与审视。


    半晌后,他才沉着声音缓缓开口:“是苏雪告诉你的?”


    “我早就叮嘱过她,将此事咽在肚子里,她还同谁说过?”


    “陆归崖可曾知晓?”


    “可曾有人暗中跟着你?”


    秦氏听着林重那些不带任何感情质问的话,眉心轻轻蹙起。


    她缓缓抬眸,可还未曾彻底看清眼前之人,眼眶便已被那层水雾遮得严严实实,她知晓,林重如今需要苏逢舟替他配置解药,未必会轻易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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