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风声越发变得清晰起来,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秦氏站在原地,没有动,似是不敢确认,又似是不愿确认。


    可脚步终究慢慢抬起,一步一步,朝着连肃走去。


    她的步子沉得厉害,可每每走近一步时,那坏中之人的模样便就越发清晰。


    秦氏本想开口询问。


    询问他怀中抱着之人是谁,询问发生了何事,可颤着的唇欲开口询问时,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氏眼前渐渐被水光盈满,比开口询问的声音先落下的,是夺眶而出泪水。


    直至秦氏走近,那张脸彻底映入眼中时。


    她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心口狠狠剜了一刀,悲痛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晴儿?!”


    她试探喊了一声,可那声音却轻得几乎被风掩去。


    紧接着,便是自喉间、自心口、自五脏六腑传来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哀嚎,一声远比一声,还要凄惨。


    “晴儿!!”


    她颤着抬手想接过晴儿,想摸摸她……想抱抱她……


    可那一身血迹,却让她那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低头去看。


    那双曾经抓着她衣袖撒娇的手,此刻已被踩得血糊糊一片,若是细细瞧去,还能看出那双巧手指节错位。


    “母亲!全京城最最好的母亲!!你瞧我给你绣了什么?!”


    小苏晴不似姐姐苏雪那般沉稳,不喜寻常女娘所心悦的东西,女红、抚琴、习字、墨画,这些对她来说一窍不通。


    偏偏喜欢些,这城楼是如何建得,秋千是如何做得,桥是如何搭建的,故而每次回府,她都会给母亲带些在寺中做好的小物件。


    例如秦氏装首饰的木盒子、可以晒太阳的摇椅,以及母亲常给父亲煲汤烧火的自动摇扇。


    那时苏晴总说:“虽说这手艺不比姐姐耐看些!但要是能让家里人用着舒心些便是好的。”


    她窝在秦氏怀里撒娇:“母亲,好不好用嘛~究竟好不好用嘛~母亲快说好用!”


    “母亲若是说了,晴儿定拿出能让母亲开心的物什。”


    秦氏笑着看向她,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好用,自然是好用的。”


    小晴儿听见那话终于开心地笑了,虽说是要送给母亲的物什,可她还是卖足了关子,这会竟背过身去偷偷拿。


    就在下一瞬。


    那张圆溜溜的脸笑嘻嘻地转了过来,将秦氏一向喜欢的女红摊在母亲手心。


    “晴儿知晓母亲最喜芍药,便跟在姐姐身侧学,虽绣得丑了些,但……”


    “母亲总归能看出这是芍药的对不对?”


    秦氏看着那娟帕上的女红面露难色。


    芍药?


    她瞧着不像,倒像是蹴鞠……


    秦氏抬手抚去,只见那娟帕让小苏晴绣得一个结一个结的,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觉得,我们晴儿日后还是适合建桥梁、建楼宇。”


    小苏晴重重点头,小手不停挥着:“那日后!!晴儿便当一个顶顶好的匠人!”


    “要当这齐国第一女匠人!!”


    “好……”


    往事一幕幕,宛若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秦氏整个人身形一颤,像是终于被击碎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发颤得让人心碎:“我的孩子……”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眼下不过一个才时辰……不过一个时辰……”


    她抬头看向连肃,眼底全是崩塌的慌乱与哀求:“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肃此刻身上,掌心皆是血迹,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清雅模样。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没有多言,只是抱着苏晴一路往闺房走去,他将人安稳放在榻上后,才缓缓直起身,将视线落在此次随行而来的御医身上。


    “劳烦文太医。”


    他嗓音低哑得厉害:“无论如何,定寻法子将人救过来。”


    房门很快被合上,所有人都被隔在外头。


    连肃站在门前,没有动,心中愧疚如同雾气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掌心残留的血温尚在,正一寸一寸往他骨子里渗。


    连肃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此次出京他担心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为以防万一,这才跟太后请旨,将文太医带了出来。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曾想,此番未雨绸缪,竟歪打正着,成了苏晴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连大人。”


    秦氏的声音自骤然响起。


    她站在不远处,眼底通红整个人好似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几乎马上就要断了。


    “我敬你是朝堂重臣,也敬你年少有为。”


    “可我女儿如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声音忽然拔高,几乎不受控地喊了出来:“这其中缘由,难不成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该知晓吗?!”


    秦氏是真快疯了,她实在是想不通,明明出去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怎么回来变成了这幅样子?


    更何况她记得此次出行有家丁、有陆归崖一行人、还有太后银卫,这般多的人……


    缘何会护不住一个小女娘?


    连肃缓缓挪动视线,落在她身上:“苏姑娘,被人推搡而至,头部遭受重创。”


    这句话他是带着悔意说出口的。


    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何不能等上她一会……怪自己为何没能回头看上她一眼……怪自己明明知晓当时那般情况,为何还要留她一人……


    他甚至开始怪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来这边城。


    怪自己……


    觉得自己的出现害得她遭受这般苦楚。


    可秦氏哪里能听出来连肃语气之中的愧疚,那句话落在她心里,简直平淡的不像是人该有情绪。


    她还欲再问,却猛地一顿,目光朝着四下扫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下一瞬,她猛然转头,死死盯住连肃:“雪儿呢?雪儿哪去了?!”


    “她去哪了!!”


    “雪儿为何不在这!?”


    连肃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像是把什么都说尽了。


    秦氏眉心紧蹙,一个孩子的命悬一线,足以击溃一个母亲,更何况是两个。


    “……不知所踪。”


    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秦霜娘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连肃被这一巴掌扇得脸侧微偏,却没有分毫躲闪。


    秦氏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抖,她还想再打,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放肆!”


    苏远安从屋中大步而出,面色沉沉,将她的手甩开。


    “这是朝廷命官,你也敢动手?!”


    他语气凌厉,可眉宇之间却隐隐带着疲色:“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苏远安这话说得不假,可秦氏哪里能顾得上这些,苏晴与苏雪二人于她来说,那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但跟他苏远安,却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她在为自己的孩子抱不平,可他又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能拦着她?


    如此,秦氏在看向苏远安的眼神,比平常多了几分愤恨。


    苏远安此刻虽立在这里,但这段时日下来,身子却是说不出的差。


    虽早已请大夫看过,可就连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要好好将养。


    却没曾想,这好好将养后,睡得时间便越发长了,


    若不是屋外的声音算不得安静,他都不知晓,再次睁眼醒来的,会是什么时候。


    苏远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而看向连肃。


    “连大人……”


    “今日出府,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第65章 Chapter65 “逃”


    连肃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


    苏远安尚是个明事理的, 这会听完,面色虽沉,却并未发作。


    今日之事,是苏晴闯入擂台在先, 而后才引出一连串变故。


    在加之, 这场比试的彩头, 是他外甥一家生前所用之物, 陆归崖身为苏逢舟的夫婿,为其多会父母之物,此乃本分。


    而吴江身为外甥一家多年来的挚友, 为他们夫妇二人夺回生前之物,此乃情分。


    这桩事,细究下来, 是无论想怪罪在何人身上发作, 都是怪不得的。


    更何况, 失踪的, 不止苏晴一人。


    苏逢舟与苏雪虽站一处, 却是一同不见的, 自然也怪不上他这个外甥孙女。


    念头转到此处, 苏远安吐出一口极长的气,若非要归咎在何人身上,终究也只能叹一句——


    命数不济。


    苏远安能这样想, 可秦氏却不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