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听着她絮絮念叨,没有接话,只是端坐在那里,望着微微晃动的车帘出神。
陆归崖刚要开口,身后将军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众人闻声皆抻着脖子,踮脚望去。
那站在将军府门内之人,正是苏逢舟。
只见少女身着素雪贡锦长裙,外披狐裘大氅,面色苍白虚弱,发间只单簪一支银簪,装束素净得几乎没有半分华贵。
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独属于将门世家的风骨。
许久未见苏逢舟的苏晴顿时激动起来,还未等苏雪反应过来,她已然跳下马车,朝着那抹单薄的身影急匆匆跑了过去。
苏雪见她如此莽撞,生怕她出什么事,便也连忙跟着下了马车。
“大侄女!!”
苏逢舟闻声望去,人群之中,一抹映橙色的身影正朝她飞奔而来。
苏晴原是想给大侄女一个热乎乎的拥抱的,可跑到身前,见到陆归崖搀扶着苏逢舟的手时,她脚步忽然顿住。
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苏雪则身着一袭湖青色衣裙,也已从马车上追着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连肃见状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他缓缓上前一步,朝着苏雪的方向恭敬行礼。
“下官见过昭和郡主。”
那声音清脆响亮,于人群中稳稳传开,紧接着银卫也齐齐抱拳行礼,周围看热闹的边城百姓见状纷纷避让低头。
唯独陆归崖连同将军府内外众人未曾行礼。
苏逢舟闻声,眉心微微蹙起喃喃自语道:“郡主……?”
她越过层层人群,将视线落在苏雪身上,只见她正缓步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陆归崖也朝着那抹声影看去,搂着怀中之人的动作紧了紧,用唯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解释。
“你这位小表姑,被太后懿旨许给了吴江,成了昭和郡主。”
吴江二字落入苏逢舟耳中时,她面上神色微微一怔,那张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忽而露出一丝缝隙。
却又在苏雪行至身前时,被她生生压了回去:“见过郡主。”
见苏逢舟行了礼,陆归崖也恭手行礼,身后的精兵一同行礼。
这一礼。
好似回到两月前,她们二人初见,那次也是苏逢舟礼数未全,便被苏雪托住胳膊。
此次礼数同上次别无二差。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她顿了顿,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只是今日贸然前来,确有要事求你帮忙。”
语毕,她回头朝身后的马车望了一眼,苏逢舟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辆马车上。
略一思索,她勾起唇角,才缓缓开口。
“你这是哪里话,早在我于京城之中便颇受舅公舅婆照料,如今他们来边城,理应是我做东,绝不会将他们拒于府外。”
“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
苏雪侧目看向苏晴,示意她去叫人。
马车内的二人听见女儿唤他们下车,这才匆匆起身,不过刚一落地,苏远安与秦氏面上便堆起笑意。
舅公倒是一如既往地模样,过往种种虽曾有是非,可那笑意,却仍同他们两月前相见的第一面,慈善、温暖。
只是苏逢舟在看向秦氏面上同样带着笑意时,眉眼不自觉蹙起,不知为何,心里莫名觉得那笑容,与她半月前所见的模样有些许不同。
半月前,秦氏脸上的笑意温和,却能让人感觉到,那其中带着疏离、假意与数不尽的算计。
可此刻,同样的脸上,同样的笑意,却让她觉得莫名多了几分讨好与殷切。
缘何会讨好?
若在往常,苏雪身为名震京城的才女,秦氏的鼻子便早已翘到天上去,可如今自家女儿出头成为郡主,入了宗室,她反倒变得更加小心谨慎。
这其中的变化,苏逢舟未曾可知,不过是短短一面,并未细细相处下来,她自然看不透这其中缘由。
可她却清楚,这世上没有突如其来的改变。
有的……
只是有所求,亦或有所惧。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将视线落在陆归崖的身上。
难不成……是因为他?
秦氏因怕得罪了陆归崖,会丢了性命,所以才收敛了?
简单寒暄过后,秦氏便带着随行的下人开始往将军府里搬行李。
与此同时,还有此行的太后仪仗一同搬进府中。
陆归崖扶着苏逢舟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半晌过后,他低声开口。
“你该知晓此番是太后设的局……”
“也该知晓,若你不愿,就算是他们说破了天去,我也有那个能力和手段让他们进不来。”
“更何况……岳丈岳母尸骨未寒,你孝期未满,这将军府本就不该办此喜事。”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侧缓缓铺开,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逐渐热闹起来的府门,眼神一点一点沉静下来。
许久之后,才轻声开口。
“陆归崖,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此番我们别无选择。”
“与虎谋皮不是易事,若想查楚阿父阿母尸身究竟在何处,便要付出代价,置之死地而后生。”
太后算对了一点,此盘棋局确会将他们二人逼至崖顶,让他们失足跌落。
却不曾想,崖底之处,有一逢小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Chapter52 “苏家小娘
边城城外的那片密林, 向来人迹罕至。
林木高大,枝叶层层交叠,白日里就连光都难以透进几分,若远远望去, 只会觉得里面一片阴影, 散出阵阵寒意。
久而久之。
边城百姓便极少再往这片林中靠近, 更别提有人会知晓, 在那密林最深处,还落着一座府邸。
吴江一行人正停在林中央的一片废墟前。
原本精巧雅致的宅院,此刻只剩一地残垣断瓦, 梁木焦黑,屋檐坍塌,数百暗卫, 上千幅画卷, 皆毁于那一夜的漫天火光之中。
就连府内早早被他藏起, 准备日后迎娶时用作聘礼的嫁妆, 也被人砸得粉碎, 凌乱散落在地上。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 他曾那般精心呵护之地尽数毁于一旦。
此情此景, 就连常年跟在吴江身侧的一众亲卫,都个个低垂着头,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将军一怒之下将他们也杀了泄愤。
然而,吴江的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他立在废墟前, 缓缓扫过四周残破的景象,既没有暴怒,也没有惋惜, 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片刻之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男人唇角微微扬起,那抹笑意极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去查。”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众亲卫身形顿住:“若有异样,第一时间来报。”
话音落下。
吴江身侧的亲兵立刻四散而开,迅速往密林深处探查而去,可吴江心中却十分清楚。
此番……根本不会查出什么。
方才他已大致扫过一圈,府邸外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既无血迹,也无兵刃碰撞留下的痕迹。
这说明……
那些歹人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便轻而易举地进了府。
思及此处,吴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府邸外围那一圈早已被烧得焦黑的树林上。
他清楚,没有打斗,却能破除他的天罗地网的重重暗卫,便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此人于夜色之中利用风向,以迷药为辅,先将外围暗卫尽数迷晕后,再堂而皇之入府。
想到这里,吴江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低声轻喃:“终于发现了吗?”
就在此时,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一只鹰隼自远处盘旋而来,在林中上空绕了几圈后,猛然俯冲而下,直冲吴江。
鹰隼羽翅掠过林中叶,发出阵阵凌厉风声,可他的神色却未变分毫,只是缓缓抬起手臂。
下一瞬,那鹰隼稳稳落在他的小臂之上,显然与其相熟。
男人缓缓抬手取下它脚上的纸条,那纸条之上,唯有二字。
“速归!”
*
边城之中,苏府之内,高悬匾额之下府门大开。
原被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救回苏府众人身上的伤,已然全部养好,这会守在苏府门外的,有一半是原苏府旧人,一半是陆家精兵。
两拨人各自立于两侧,气势森然,将整座府门守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正厅之中已然坐满了人。
只不过,不同于苏逢舟数月前赴苏府投奔时时,坐在上首位置的人是苏远安与秦氏。
这一次众人齐聚,坐在上首主位的,是她与陆归崖二人。
这苏将军府的正厅,虽不及京城苏府那般门庭宽广,可此刻厅中落座之人,却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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