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回答得干脆。
“若我一条命,能换回好多好多很好很好的人,对我来说,那也足够了。”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些:“只是到那时候,晴儿或许会很想姐姐,不过那也没关系。”
“就算我死了,只有姐姐还活着,我便也一同活着,因为我们身上留着一样的血。”
苏雪听到这里时,眼底那层浓重雾气首次散开,她抬手,轻轻刮了一下苏晴的鼻尖。
“从前我怎不知,你竟如此想当救世大英雄?”
苏晴嘻嘻一笑:“想想嘛~虽然没当过,但想一想也挺开心的!”
“能被很多很多人记得啊~姐姐你说待到那时会不会我孙子孙女辈的还会记得我?”
“没准还会名垂青史,让后世之人记得我,知晓我,了解我!”
苏晴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可苏雪却仿佛卸下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朝着她的肩头靠去。
“晴儿……”
“姐姐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她声音很轻:“不若你这个大英雄,先保护姐姐,可好?”
苏晴粲然一笑:“当然!”
“姐姐放心大胆靠,你妹妹我的肩膀还是非常宽广温暖的!”
苏雪强忍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但比那一声更早落下的,是那滴泪。
泪水顺着她的鼻梁滑落,悄无声息。
砸在那抹淡粉色的衣肩之上。
*
自打苏逢舟那夜回府后,便不哭、不闹、不说话。
她整日待在屋中,门窗紧闭,灯也不点,凡是下人送去的吃食是如何端进去地,再如何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陆归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清楚,苏逢舟此刻定是难过得不像话。
可他也知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也知晓她需要时间独自捋清这一切,消化这一切。
所以他给了她整整一日的时间。
让她思考,让她冷静,可换来的,却是她整整两日滴水未进。
夜色渐深时,陆归崖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满天繁星。
夜风拂过院中枯树,枝叶细碎作响,偶尔有几片落叶被风卷起,在地面轻轻打着旋。
他忽然低声自语起来:“今夜月色很好。”
那声音不高,却在静谧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皓月皎皎,繁星点点。”
“只是……偶有秋风掠过,院中枯叶细碎,枯树萧条,凉意阵阵。”
说到此处,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
“其实……”
“我是想说,万事都有我在,无论是赏月、观星,还是陪你一起吹风雨,看四季更迭,看落叶飘零,亦或是看繁花开落……”
“我都会在。”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风声在窗纸上轻轻掠过,可就在这句话落下时,屋内之人眼角的泪水正悄然滑落。
好似沉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被这一句轻轻唤醒。
她原本空洞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朝窗边望去,另一滴泪,也无声滑过脸颊。
陆归崖仍旧坐在台阶上,声音平静得仿佛只是随口闲谈:“人死不能复生。”
“我们活在世上,不过是带着那些离去之人的念想,好好活下去。”
“苏逢舟,我知道面对这一切很难。”
“可人,总得往前走。”
“总要朝前看。”
他说到这里时,声音微微停了一瞬:“若你觉得,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有些真相必须大白于世。”
“那就请你,尽快振作起来。”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比你先一步离去,留你一人守孤苦的漫长岁月,让你再度经历此般苦楚……”
大抵是他的话太过让人觉得心碎,亦或是正巧戳中苏逢舟眼下的脆弱,屋内忽而传来几声极细微地啜泣声。
男人的身子微微一顿,睫毛轻颤间,他抬眸望向月色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不怕她哭,也不怕她哭得撕心裂肺。
怕得,是她什么都不说,将一切都憋在心里,长此以往,情绪郁结于胸口,人也迟早会被这些拖垮。
忽然,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陆归崖此刻正立在门外,还未等他回过神,一道极为纤细的身影已然朝他奔来。
下一瞬,苏逢舟重重扑进他的怀里。
男人只觉胸口一沉。
紧接着便是压抑已久的哭声,那声音一声紧接着一声,从他怀中传出来时,几乎要将人心都撕成两半。
陆归崖整个人僵了一瞬,下一刻,他抬手,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多给她一点依靠,助她撑过这一切,替她遮挡所有风雨。
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发丝。
夜风拂过时,眼角滑落的一点湿意也被他悄悄拭去。
“我好爱你。”
“爱到……我甚至嫉妒岳丈岳母,能听见你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能见你初降于世的模样。”
“可我又因此常怨自己。”
“怨自己身侧为何常伴危险,怨自己为何在朝中树敌中多,也因此不能早些与你相见、相遇。”
“你这一路走来真得太难了,都怪我,是我……来晚了。”
苏逢舟窝在男人怀中,哭声越来越大。
眼泪像决堤一般落下,她紧紧搂着男人的腰肢,仿佛重新找回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慰藉。
陆归崖手中力道渐渐松开。
他抬起双手,虔诚而郑重地托住她的脸颊,因在外久坐而带着几分凉意的指尖,轻轻拭去少女眼角的泪。
“今日你没有再将这些苦楚压在心里,愿意让我看见你的脆弱。”
“是我的荣幸。”
“我不再小气嫉妒,因为我也同样拥有,你再次来到这世间的第一次啼哭。”
夜色沉静。
那声音轻得像落在心口的一支羽毛:“苏逢舟,谢谢你愿意再次降生到这个世上。”
“降生到我身边。”
“选择我,当作你的家人。”
苏逢舟眉心微蹙,鼻尖发酸,她抬眸看向陆归崖,眼中盈满泪光:“陆归崖……”
男人轻轻勾唇,笑意温和,抬手将人重新拉进怀中,宽大的臂弯将她整个圈住。
“我在。”
“我一直都会在。”
苏逢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知道第二日醒来时,心中虽仍旧难受,却再没有什么东西郁结在那里,使她胸口隐隐作痛。
经这几日的反复思量下来,她虽难过却也想开了。
人死不能复生。
她也确曾想过一刀杀了吴江,一了百了,可冷静下来细想后,却清楚,杀他不是难事,但就算杀了他。
也无济于事……
阿父阿母的尸身尚未寻到,事情的真相未曾查明,更没有将那些肮脏与不堪公之于众,供世人知晓,让万人唾弃。
所以,即便她心中恨意再深,眼下也只能暂且蛰伏,直至查清真相,让这一切,彻底水落石出。
思绪在这一刻变得越发清晰。
她与陆归崖都清楚,若想查清整件事,与吴江接触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
只是,该以什么身份接近他,又该如何与他相处,反倒成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临兆匆匆赶来,在门外停下,正抱拳禀报。
“夫人。”
“苏公携一家老小前来,如今正候在将军府门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Chapter51 崖底之处,
边城北地风硬, 深秋一过,北风卷着荒原的寒意直直压进城中。
城墙脚下的枯草被风掀起一阵又一阵,草叶翻卷,沙尘细碎, 若是远远瞧去, 倒像是昏黄的河水, 在地面翻腾涌动。
边城人人皆知, 自打苏将军夫妇战死之后,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便一日比一日冷清。
从前苏将军镇守边疆, 每每回府时,府门前日夜车马不断,来往武将、文官、商贾络绎不绝, 就连门前的石阶都被踏得光亮。
这会虽高门依旧, 朱漆未褪, 却再不似寻常那般热络。
尽管这两日将军府回来人了, 可这大开府门迎人的日子, 却仍是屈指可数, 更多时候, 静得像座久无人居的荒宅。
现如今,京中的车马来了。
城中百姓远远便能瞧见一队仪仗,自城门方向缓缓而来, 车辕沉重,旗幡高悬。
队伍最前方插着皇宫之中太后的旗号, 紧随其后的是一众银甲侍卫,他们身披轻甲,腰悬佩剑, 队形整齐,气势肃然。
此地百姓哪里见过这般大的皇家阵仗,一时间街巷两侧的人都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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