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是我。”


    直至再一次声音落下时,小丫鬟的身子微微一颤,她却没有再躲,慢慢抬头时,苏逢舟耐下心来又重复了一遍,如同哄着当年六岁进府的小丫头一般。


    “是我,我回来了。”


    几乎是声音和眼前的人同时映在眼前的下一瞬,云溪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她扑过去,死死搂住她的脖子,那力度就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耳边传来的哭声压抑又破碎,砸在心头,一下又一下。


    “小姐……云溪好想你……你怎么才来……”


    “云溪等了好久好久……可是小姐连梦中都不曾看我一眼……”


    苏逢舟闻言眼眶通红,喉间哽住时强撑着身子没有哭,她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般,轻声哄着。


    “对不起,没事了,都过去了。”


    “云溪,我们回家了。”


    回家,这两个字落下时,她的身子猛地一僵,胸口如同被什么击中一般,她说不出话,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回家。


    那年,苏将军夫妇将她从家中带回时,她才六岁,小小的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阿父阿母皆战死在战场上,而她被托孤至将军膝下。


    那时小姐身边早已有了知意这个丫鬟,她怕自己融入不进,怕自己不讨喜,处处小心翼翼,还是小姐轻轻拉起她的手,告诉她。


    “别怕,以后这苏府便是你的家。”


    虽是个丫鬟,可苏逢舟该给她的一样不少,不该给的,也一应俱全,应有尽有。


    甚是知晓她胆子小,常和知意二人陪她一起睡。


    慢慢的,她从最开始的拘谨,逐渐放开性子,变得愈发天冷烂漫,也是心甘情愿陪在小姐身侧,将这偌大的苏府,当成自己的家。


    云溪眼眶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落,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两个字,一遍又一遍。


    “回家。”


    苏逢舟轻轻抱着她,声音极轻:“对,你和知意,你们都回家了。”


    “我……也回家了。”


    云溪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愈发厉害。


    小姐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她和知意的家,


    可小姐的家呢?


    苏将军夫妇都死在战场上,小姐的家又在哪?


    如果可以,她们可以给小姐一个家。


    可现如今,她早已不是清白之身,被那么多人凌辱,她又有什么脸面陪在小姐身侧,万一连累小姐跟她接触也变得脏了,那小姐又当如何……


    思索间,她猛然松手,将自己和苏逢舟的距离拉开。


    云溪低着头,声音发抖。


    “小姐……”


    “我脏……”


    这几个字轻得好似能随风而去,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逢舟眼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伸手,一点点替云溪擦掉脸上的泪,声音哽咽


    “云溪不脏。”


    她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脏的是他们。”


    云溪还是摇头,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脸色一变,只觉胃里翻涌而出,她侧身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苏逢舟眉心微蹙,不顾她挣扎,强行探上脉息,指尖方落,面上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不过还在思索如何开口时,她却先一步开口:“小姐,我可是有了身孕。”


    云溪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并无半分试探之意,显然心中早已清楚。


    她没有说话,云溪见状,心下更是笃定,腕间力道一松,便从她掌中缓缓滑落。


    苏逢舟收回手,指尖微顿,复又抬手替她将鬓边散发理顺,声音放得极轻。


    “云溪,你腹中不过是个孩子,于我而言,这世上没谁比你和知意二人更重要。”


    “你若想留,我自会为你妥善安置,若不想,我自会不让它留下,此事也绝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她顿了顿后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哄意:“现如今,你切不可同自己的命过不去,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至于嫌你二字,更是无稽之谈,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我疼你尚来不及,又怎会嫌弃你。”


    说到此处,她的目光微微一顿,语气愈发柔缓:“这府中我已命人封锁,不会再出半分差池,也不会让你们再遇险境。”


    苏逢舟缓缓抬眸,将目光落在不远处台阶上静坐的知意身上。


    “我还会在边城停留些日子,这段时日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一番,跟在我身边,十死一生,若是你们想走,我也会派人亲自护送你们离开。”


    “届时,田地、银两、一应俱全,够你们存活后半生。”


    另一侧,有亲卫自檐上翻下,在陆归崖身前落定,低声禀道。


    “将军,有线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Chapter43 夫人行医,


    这会天色不过暮时, 距离天黑还尚早,微风拂面时带着几分凉意。


    陆归崖听完临兆的后,神色微变。


    他还尚未抵达边城时,便已让亲卫伪装成送聘礼的下人混入城中探查, 此番动作送礼是真, 查探更是真。


    他要的, 便是将声势造大。


    只有这样, 才会让旁人觉得他沉溺于儿女情长无法自拔而放松警惕,如此,他们才能从中获得几分喘息的机会。


    但他还是将这一切想得太过简单了。


    原本提前派来的那些人比他们提早入城三日, 到今日,已整整七日,至今仍一无所获。


    这会忽然听见有了消息, 他心头那根绷紧的弦, 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说。”


    临兆迈开脚上步子, 作揖道:“将军, 我们在边城最外侧, 发现一处极为可疑的私宅。”


    陆归崖眉心微蹙, 几乎是下意识开口:“吴江的?”


    临兆摇头, 语气沉了下去:“怪就怪在此处,这宅子,并不在吴江名下, 却——”


    这话落下,空气便有些不对劲。


    他还想再说, 身后的门被人拉开。


    苏逢舟自院内走出。


    三人视线相对间,临兆话到嘴边正打算说出口的话顿时卡在喉间,进退两难。


    陆归崖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转了一圈, 心底隐约生出不好的预感,语气更冷了些。


    “继续说。”


    他从不瞒她,尤其是事关苏将军夫妇一事,可临兆这一瞬的迟疑,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种犹豫意味着什么了。


    多半,与她有关。


    临兆眨眼间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低头作揖:“属下斗胆问一句,夫人于城中,可曾置办过府邸?”


    这话一出,空气像是被人轻轻按住。


    苏逢舟身子微怔,陆归崖也应声蹙了眉。


    按理而言,她不过是闺中女娘,就算苏将军夫妇战功赫赫,赏赐不断,可常年在外征战,银两多半用在军中与救治百姓身上。


    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边城,再置一整座宅院,将其荒置。


    反应过来的苏逢舟很快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


    “我阿父阿母一生清廉,府中余财本就不多,更遑论为我另置宅邸。”


    她这话说得极稳,没有分毫假意。


    真相也确实如此,整个边城之中,谁人不知苏将军夫妇,不知苏将军府救济百姓、赈灾拨粮,多年赏赐的那些银两,早就散进了边城百姓之间,哪里还有余钱另置府邸。


    临兆眼睫微跳,知晓接下来所说之话恐有辱夫人清白,思及此处,心一横,便径直跪了下去。


    “属下查到……城边密林中有一处府邸,挂在夫人名下,起初我们也以为所查信息有误,便想潜入查探。”


    他说到这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只是那宅外,暗卫重重。”


    “我等翻檐而上,原想只看一眼便回来复信,却发现那院中带刀侍卫密布,守院之人数不胜数。”


    临兆顿了顿,指尖沁出冷汗。


    原以为将难说的话放在最后说,便会不难说出口,只是没曾想,这话几经辗转,他还是觉得难以启齿。


    陆归崖面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临兆跟随他多年,他知晓其办事向来直爽,从不吞吐。


    今日这般,只能说明,他欲说之事,恐脏得让他说不出口。


    苏逢舟也隐约察觉到什么,胸口发紧,却仍压着情绪,声音很轻。


    “还有什么?”


    临兆闭了闭眼话在舌尖转了几圈,七进七出后,终嗓音低沉般开口。


    “那院中悬挂数百张画卷……尽是夫人的……春宵图。”


    “放肆!”


    话音未落,苏逢舟已然出声,那两个字不算高,却冷得如同寒冰般让人浑身瑟缩。


    临兆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那一声怒喝过后,院门外静的,仿若连风声都像是停了。


    陆归崖没有问他是如何辨认的。


    他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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