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浓。


    那股腥甜混着铁锈般的气息,令人心生作呕。耳畔地喊叫声也愈发凄厉刺耳,仿佛被生生拖入地狱之中,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可偏偏——


    没有一句求饶。


    也正是这一点,让苏逢舟心口彻底沉了下去,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当真只是犯错受罚的下人,鞭落之下,怎会无人求饶?


    可自始至终,她未曾听见,哪怕一句饶命。


    那声声自府内深处传来的惨叫声沙哑破碎,仿佛嗓子早已因叫喊声血流不止,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念头刚起,她脚下步子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陆归崖眸色一暗,眼眸微眯,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事态不对,随即提步跟上,步伐比她还要快上几分。


    边城不过一隅小地,临近两国边界,战火频频,百姓流离失所者甚多,有的连遮风避雨之所都没有,只能栖身街角、庙中、檐下。


    可吴将军府内别有洞天,宛若桃源秘境,好似与外界隔绝般。


    越往深处走,修建得便越发奢华,雕梁画栋,庭院幽深,若非知晓身在何处,又怎会将此福地,同那破败不堪的边陲小城联想至一处。


    苏逢舟心中愈发冰冷。


    他们还未出事前,吴江不过一介副将,无论俸禄,还是战功赏赐,都远不足以支撑这样一座府邸。


    而阿父阿母。


    不过才死了一月。


    一月之内晋升已属罕见,更遑论将府邸扩建至这般地步。


    她来不及细想,只循着那凄厉的声源一路奔去,穿过数道长廊,直至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身形顿住,猛然停下。


    映入眼帘的血色尚未彻底落入眼底,一声几近失控的嘶喊,便已先一步砸了下来。


    “知意!!”


    陆归崖脚下一滞,随即快步跟上,身后亲卫闻声齐齐拔剑,寒光乍现,铁器出鞘的声音在白日里显得惊心动魄,格外刺耳。


    还未等她靠近,知意已被人从地上狠狠拽起。


    鞭梢绕过她的颈项,骤然收紧,那侍卫声音冷硬,知晓此番难活,故而将手中人当成唯一救命稻草:“别动!!”


    “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死她。”


    苏逢舟闻言猛地停下脚步。面上不由得泛起几分急意,抬手间,嗓音仿佛被生生碾碎:“把人放了。”


    知意被拖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衫破碎不堪,血迹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绽开暗红色的痕迹。


    她疼得浑身发抖,闻声时却仍旧勉强抬起头来。


    直至在看清苏逢舟的那一刻,她原本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知意弯起唇角,那笑意极浅,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姐……别哭……”


    她嗓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刀割过般:“知意……不疼的。”


    这一句话,几乎生生掐住了苏逢舟的心口。


    她眉心骤然拧紧,鼻尖一阵酸胀,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泪水失控般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再往前一步,身子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知意是阿母当年在城外捡回来的孩子,入府那日,不过五岁。


    是她身边的第一个丫鬟,因性子与她相似,这才得了知意这个名字。


    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形影不离,苏逢舟一直以为,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护住她们,所以不曾带她们入京。


    却未曾想,正是这一念侥幸,害她们,遭此境遇。


    她还有另一个丫鬟,名为云溪。


    比起知意的沉稳,云溪更显机灵活泼,爱笑,也爱闹。


    也正是有这两个同龄的小丫鬟在,才让苏逢舟在独守空府,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仍能尝到几分温暖,从而感受到家的存在。


    忽然,屋内传来动静。


    几名府上侍卫衣衫不整地从屋中出来,腰带尚未系好,神情慌乱。


    那一瞬间,苏逢舟目光骤沉,仿佛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她僵在原地,木讷转头看向那敞开的房门,忽而心口猛地一停……


    她看见了。


    云溪正蜷缩在屋内角落,衣襟凌乱,双臂死死抱着自己,即便听见外头的声响,也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抬头,看了苏逢舟一眼。


    那一眼,空得可怕。


    与从前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眸,判若两人。


    哪怕一向从容镇定的苏逢舟,也在看清那一眼时脚下一软,向前栽去。


    陆归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低声在她耳畔道。


    “别急,此事交给我。”


    苏逢舟睫毛轻颤,仿佛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冰冷,抖得厉害。


    而此刻,陆归崖的目光已冷到极致:“一个不留。”


    亲卫应声而动。


    不过片刻,小院之中,便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他们的人。


    苏逢舟挣开他的怀抱,快步走到知意身前,正要解下外袍,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秋风刺骨。”陆归崖声音低沉,“你身子虚,用我的。”


    她没有拒绝。


    接过外袍覆在知意肩上时,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替她擦去面上泪水。


    喉咙仿佛被堵住般,纵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低声道:“别怕,我回来了,我带你们回家。”


    随后,她走入屋内。


    将身上的外袍轻轻系向云溪颈项,却在下一瞬。


    云溪忽然捂住耳朵,失控般大抽搐起来,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挣扎极度偏激,是苏逢舟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副样子,活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她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心疼地替她轻捋鬓角发丝。


    却正是这一瞬,让云溪逮到机会,猛地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屋外,陆归崖眉心紧皱,脚步下意识迈开,却在思绪回转间停下步子。


    他却没有上前,因他知晓苏逢舟会将这一切都处理好。


    他知道,她们需要空间,所以,他选择相信她,而不是制止她。


    鲜血顺着腕间渗出时,滴落在她今日所着的青松色罗裙上,宛若是冬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花。


    陆归崖倒吸一口凉气,转而对临兆发作,眸色阴鹜,语气森冷狠厉:“前院那些侍卫,一个不留。”


    “都给我杀了。”


    临兆作揖领命。


    直到口腔中满是血腥味时,云溪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眼,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那刻,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光。


    宛若枯木逢春。


    下一瞬,她失控般将苏逢舟死死抱住。


    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再次消失,这个场景,她梦过太多次了。


    只可惜每一次,都是假的。


    可此刻。


    她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笃定的轻拍时。


    云溪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Chapter39 “究竟是不


    这会秋日高悬, 日光直直压下,将他们身上的血迹映得愈发刺眼。


    伤的、昏的,还有尚且勉强站得住的,都被亲卫护在中间。


    知意这会被人小心抬起, 气息微弱, 仿若稍一颠簸, 吊着的这口气便会尽数散了。


    云溪则裹着外袍, 被苏逢舟半搀扶着往外走。


    不过短短一月不见,苏府众人便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仿若刚从鬼门关爬回。


    此情此景。


    就算是一向从容冷静的苏逢舟, 也难以承受这般打击。


    她扶着云溪的手虽一直在抖,攥在她腕间的手不敢松开分毫,好似她一松手, 这些人便会悄然不见。


    众人的脚步声踏在地上, 一声紧接着一声, 沉闷而清晰, 仿若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让人无端绷紧身子。


    这一路上, 除了起初前院见到的那些侍卫, 便是方才在院中被杀掉的那几人。


    这样一座将军府,怎会只有这些人?又怎会无人把守?


    这太安静了。


    安静的近乎诡异。


    便是从前的苏将军府,也有众多侍卫换岗巡守, 有固定府兵守住府边四角。


    但眼下,这般大的府邸, 从内院到正门,竟空无一人。


    思及此处,苏逢舟心口骤然一沉, 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翻涌。


    “停下!”


    话音刚落。


    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行军步声,与甲胄相撞时发出低低的响声。


    苏逢舟缓缓抬眼。


    朱漆府门之外,一队兵士整齐列阵,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柄朝外,阵列森严,杀气虽隐却带着一种近乎张扬的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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