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也算是替府中去去晦气。”


    秦氏这话说得极为十分漂亮,苏逢舟手上动作一紧,视线旋即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身着墨蓝色香贡锦裙,发间珠翠尽显端庄大方,看起来,倒真像是个持家有道的当家主母。


    苏远安转了转手上的玉扳后,轻轻点头,显然是认同秦氏此番说辞。


    按苏府往年的惯例,他们每年确实都会前去庙中住上几日,不过今年倒还未曾去过。


    如今苏逢舟住在府中,也是苏家人,一同前去,自然也是合适的。


    厅中声音渐渐热闹起来,丫鬟布菜,苏府众人议论声四起。


    只是这一刻。


    苏逢舟忽然与秦氏在桌上对上视线。


    秦氏唇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极浅,虽面上带笑,却透着丝丝诡异之处,叫人汗毛直立。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仿佛空气全都在此刻彻底凝住。


    但她没有躲。


    只是秦氏的那一眼,忽然让她想起,数月前阿母临走时说过的话。


    “乖女儿。”


    “日后若有朝一日,阿父阿母不在了,不能在你身旁为你撑腰时,你要切记,万不能让自己受委屈。”


    “若有人欺你,你便要狠狠欺回去!”


    “若让人打了,便狠狠打回去!”


    那一日。


    阿母身上的软甲虽凉,可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时,却仍旧让她觉得十分温暖,好似再也见不到了一般。


    就连一旁的阿父,也因见到这一幕红了眼眶。


    苏逢舟夹菜的手轻轻一颤,指尖微蜷,似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眼眶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湿润,她喉间滚动,直至鼻间轻轻吸了一口气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记得阿父阿母身上的温度,记得独属于他们一家人过去所有的温情。


    但……


    阿父阿母打了胜仗,却仍旧双双死在沙场上,寻不得尸骨的这种鬼话。


    苏逢舟不信,也不会信。


    或许这其中阴谋她暂时无从知晓,也无甚头绪。


    不过那又怎样。


    她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定会查出当时战场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对于那些伤害阿父阿母之人,她绝不会手下留情,定会亲手将他们诛之,让他们还其性命!


    而眼下。


    她要做的,便是以苏府为起点,在京中立足。


    几乎在那一瞬间。


    秦氏的身子一顿,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苏逢舟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所流露出来的神色,怎么可能会让她看得心里发毛,无端生出一股怕意?


    正当秦氏再眯眼看去时。


    方才那抹神情早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安静,乖顺。


    秦氏眉头紧皱,但还是松了一口气,只当是自己今日太累。


    错看了。


    *


    直至深夜,苏逢舟站在桂树下。


    夜色沉沉,一抹圆月悬于夜色,映的院中树影斑驳。


    她慢慢闭上眼睛,仰着脸迎着那轮圆月时只觉得眼睛发烫。


    待再睁眼时,泪水无声顺着眼眶划过脸颊,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湿意,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忽的——


    树上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人虽未现身,声音却先落了下来:“苏逢舟。”


    “你若当真脆弱至此,我倒要低看你一眼。”


    她没有应声,只是慢悠悠地为自己斟了盏茶,只不过那茶还尚未入口,便被人稳稳夺走。


    陆归崖翻身落地,将茶一饮而尽,那双桃花眼望向她时含着几分玩味。


    “谢了~”


    苏逢舟扫了他一眼,莞尔轻笑:“陆将军夜闯女眷院落,还抢人茶水。”


    “若传出去,怕是要说将军心悦于我。”


    陆归崖应声眉尾轻扬,虽未回话,可薄唇却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他将一卷文书举到她眼前。


    “你要查的,我查到了,其中包括那场战事最后的从军名单。”


    苏逢舟目光一震,抬手欲取,可男人却将文书举高过头顶,俯身逼近时发间金线细闪,鼻尖几乎相触。


    “苏逢舟。”


    “我的人情,没那么好拿。”


    “不若好好想想,这次你打算拿什么来还?”


    她没有退,而是规规矩矩站在那里,抬眼看向时唇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


    “陆将军以为,什么还的起?”


    她每说一句,便朝着他的方向迈一步,可男人面上神色却不由得慌乱几分,脚上的步子,也因她每走一步而每退一步。


    苏逢舟脸上这会的笑意,带着几分生动的狡黠,任人看了都要忍不住陷进去。


    直至陆归崖的背直挺挺撞在身后的桂树上时,桂花摇颤而落,两人距离再度拉进。


    眼波流转间,声音静得几乎连对方的喘息声都听得十分清晰。


    可苏逢舟却仍旧不断靠近:“不如将军说说——”


    “以身相许够不够?”


    “我嫁你。”


    陆归崖那双含情眼兀地睁大,那一瞬,就连他手上的力道都不自觉松了。


    苏逢舟顺势拿走卷轴。


    可陆归崖却跑了。


    直至他落在苏府侧门墙外时时,手心隐隐抚上胸口,胸腔内震动如鼓,男人面上带着几分虚浮,那模样好似有几分站不稳。


    直至他身侧的亲兵古怪地看了一眼苏府围墙后,这上前扶住他,这才没摔在地上。


    “将军轻功若在这京中称二,绝不敢有人称一,不是说这苏府里并无武功高强之人吗?能把将军吓成这样。”


    “这苏府不会是有什么吃人的猛兽吧?”


    “去你的,苏府敢养那东西?”


    “我看你就是眼瘸!将军出来时候你早扶一步不就没这事了?”


    陆归崖捂着胸口扫了他们一眼,坐上马车离开。


    另一边苏逢舟站在月光下,看着手中卷轴,唇中喃喃自语。


    “寺庙吗?”


    “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Chapter5 “传令下去,云冠寺……


    苏府这两日明显热闹了起来。


    自从秦氏在饭桌上提到要去寺中祈福,府中的下人便开始陆续收拾行囊。


    香烛、供品、换洗衣裳,下人们一箱一箱往外抬,动作井然有序。


    关于去寺庙这件事,秦氏明面上说是去去晦气,实则全府上下心里都清楚,夫人这是想要带着表小姐离府。


    至于为何要带她走,他们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夫人待人一向温和挑不出错处,表小姐身为苏家人,身为老爷的外甥孙女,身后还有皇帝一旨赏赐下来的金山。


    这无论从哪个方向看,他们也觉得夫人没道理赶表小姐出府。


    这一局的瞒天过海。


    秦氏都走得极稳。


    苏逢舟站在回廊之下,看着下人们将檀木箱抬出院子,神色始终平静,没有任何变化。


    直至第三日晨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正是秦氏两个养在寺中两个女儿回府的日子。


    这会马车还没停稳,秦氏便先一步迎了上去。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对襟长衫,衣料上绣着折枝海棠,发髻梳得极为规整,眉眼温和,若远远看去,倒真像个极好相与的苏府当家主母。


    “这一路上可累着了?”


    “慢些下来,别着急,当心摔了。”


    车帘被人轻轻掀开,身为长姐,苏雪先一步下了马车。


    她今年不过十之有二,模样清秀端正,身上自带着一股世家之女特有的沉稳气度,她走下马车后,规规矩矩朝秦氏行礼。


    “母亲。”


    随即苏雪缓缓抬眼,朝着府内看了一眼,语气克制而有分寸,这会像是随口一问。


    “我们这一路上听见不少传言,听说侄女已经到府上了。”


    还未等秦氏回答,马车的帘子再次被人掀开,少女明媚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母亲!!!”


    苏晴没用任何人搀扶,是从马车上跳下来的。


    她比苏雪还要小,今年不过十岁,性子自然是极活泼的。


    不过脚一沾地,便急匆匆朝秦氏扑过去,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早已背着母亲悄然探入府中,四处张望着。


    “侄女好不好看?”


    “听说她比我和姐姐还大?她可真有趣,偏要生在我们前头去。”


    秦氏和雪儿相视看了一眼,被她这话逗得忍俊不禁,轻轻笑着。


    秦氏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就数你没规矩。”


    那语气听上去虽带着几分责怪,却宠溺的很。


    而这一幕落在回廊下的苏逢舟眼底时,她眼睑轻颤,心头好似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从前阿父阿母打完胜仗回家时,她虽性子冷,可每每到那时,也会同她们那般站在门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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