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男人目光再次落回那双眼时,又觉得那份从容太过稳重,稳重得不像个刚及笄的女娘。
苏逢舟只是看了那人一眼,便轻轻放下车帘。
可马背上的人却眉心紧蹙,手上下意识收紧缰绳,战马侧头轻嘶,鬃毛飘逸,踉跄两步才稳住方向。
身后跟着的亲兵低声唤了一句。
“将军?”
陆归崖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车帘垂落,将其视线隔绝,却在心底留下一道极浅,极轻的影子。
“将军?”
副将低声道:“那是……”
陆归崖唇角微勾,语气很淡,侧目而去的目光算不得清白,开口时却极为笃定。
“苏将军之女,苏逢舟。”
副将闻言,面色一怔,视线下意识看向那渐行渐远的马车,想睹其芳容,不曾想却慢了一步,只能瞧见个车厢背影。
不过……
不同于他带着探究的目光,陆归崖却显得格外熟。
他当然记得。
多年前军营后方的伤棚里人来人往,空气中血腥味与药味混在一起,那时的他还不是什么将军,尚是个跟着父亲上阵的少年。
虽年幼不经世事,却仍旧记得那时总有个小女娘,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那时他便被她吸引,觉得同他在京城中见到那些娇滴滴的女娘不同。
她不吵不闹,换水、煎药、包扎的动作看似生疏又显得格外认真。
偶尔抬头看向周围时,脸上虽蹭着药灰,可那双明亮的双眸,却如林中小鹿般透彻,不曾让人觉得她有半分狼狈。
陆归崖记得清楚,就算苏逢舟那时年纪尚小,可自那时起那双眼中的神色便一直如此。
始终从容冷静得不像是个孩子。
也曾有伤患打趣,问过苏逢舟怕不怕。
可她却摇头,那双水雾似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坚定:“不怕,阿父阿母在前线,是大英雄。”
那语气虽平,可每每让人听见时,心中总会泛起几分涟漪。
一月前,苏家两位将军战死,他曾因挂念暗去寻过,却不见其半分踪迹。
如今京中相见,想来也是他们之间的缘分。
思及此处,陆归崖眉梢轻挑,缓缓收回目光,薄唇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走吧。”
他没有追,也不需要追。
京城就这么大,若是注定会遇见,他们迟早都会遇上。
这会,陆归崖带着官兵浩浩荡荡地走了,只是这回那张俊脸上不再是一股子杀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莫名的得意劲儿,看上去倒像是抢了个新妇回府。
若再细细瞧去。
那神色中隐隐还带着股势在必得。
*
马车最终在苏府门口停下。
朱漆大门,高悬匾额,仆役来往有序,苏逢舟下车时,神情依旧平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很快又垂下眼帘。
还记得十年前,舅公还是一介身无分文的布衣,携着一家老小登门时两手空空,而她则跟在阿父阿母身侧相迎。
再看着他们满载而归得从苏将军府离开。
如今,苏府富贵气派,已是京城富甲一方的首富。
与从前。
断然是没法比的。
思索间有人迎了出来,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她眉眼温和,笑容得体。
“可是表小姐?”
“老爷年岁大了,不便出来,夫人府上事务繁忙,我代他们来迎你。”
苏逢舟乖顺垂眸规矩行礼:“有劳嬷嬷。”
嬷嬷笑着将人往里迎,言语间满是舅公舅婆的期待。
“老爷夫人千盼万盼,总算把表小姐给盼过来了,这回他们见了你啊,可不得乐上个把月?”
舅公高兴,倒是寻常,她毕竟是他外甥孙女,可这秦氏虽说按理该称她一句舅婆,却是见都不曾见过的。
那不曾见过之人。
又谈何会因她的到来而开心?
她依稀记得,十年前见面时,舅公是有原配蒋氏的,蒋氏性格豪爽,极易相处,宗族之人无不喜欢她。
只是后来听说,舅公经商下海赚了些钱后,纳了个小妾常带在身边,年纪虽是小的,不过好在听话,能干。
再后来,舅公的生意越做越大,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就连多年无子的原配蒋氏,也怀上了孩子。
不过还是可惜,这个当时顶着全家希望的孩子,却未能平安出生,死了。
蒋氏也因承受不住打击,吊死在梁上自尽。
自此之后舅婆蒋氏成了舅公过不去的坎,不许任何人再提及。
而身为舅公身边唯一的妾——秦氏。
便自然而然,成了这唯一可稳坐当家主母位置之人。
苏逢舟想到这在心里轻叹一声。
她很清楚。
从此刻起,她走进的绝不是亲族的庇护,而是一场需要时刻清醒,步履艰难的生活。
可她却并不害怕。
前路尚长,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2章 [8.8更新] Chapter2 “此女,留……
苏逢舟是在一片安静中,被领进内院的。
苏府内朱漆长廊回折,檐下铃声轻响,脚步声被厚实的青砖吞没,只余下衣料轻微细碎的声响。
带路的嬷嬷走在身侧,步子不疾不徐,始终与她差半步的距离,既不逾矩,也不多话,规矩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逢舟的视线从廊柱间淡淡扫过,只觉苏府很深,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却让人心中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这会还未走到正厅门前,便听见里面隐隐传出的说笑声。
“人该是到了吧?”
一道温和的女声先入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像是随口一问。
“快了快了。”另一个稍显年长的声音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这可是个苦命的孩子。”
这句话落下时,门外的空气像是忽然静了一瞬,苏逢舟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过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的下一瞬,她便已恢复成那副温顺安静的模样,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听见。
只是——
苦命二字落入耳中时,她原本微微绷紧的心,反而忽然静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那一瞬间彻底落定。
苏逢舟垂下眼,神色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拘谨,进厅时,她先行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
“逢舟见过舅公、舅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妥,字字落地未有半分怯场之意,厅中原本的笑声停了一瞬,纷纷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坐在上首之人,正是舅公苏远安。
他如今已年过五旬,鬓边白发隐隐,面容却并不严厉,反而透着几分商人惯有的温和与精明。
苏远安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息。
一旁的舅婆秦氏衣着华贵得体,眉目温润,脸上的笑容柔和得几乎挑不出半分毛病。
“快起来。”
秦氏先开了口,她说这话时余光轻轻瞥了苏远安一眼:“你这一路奔波,想来定是极辛苦的。”
苏逢舟应声起身,但她并没有落座,而是依旧站在一旁,双手自然合着,姿态规矩而克制。
苏远安的目光依旧沉沉地看向她,越看,心里越是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意。
这孩子的眉眼,与他那早已战死沙场寻不得尸骨的外甥,实在是太像了。
思及此处,他的眼尾竟微微有些湿润。
“孩子。”
他声音放缓了些:“这一路上……可还好啊?”
她轻声道:“回舅公的话,一切都好。”
秦氏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之意:“这孩子啊,就是太懂事了。”
“我们写了几次信请她来京里,她总怕叨扰,说什么也不肯来,硬是拖到如今才肯进京。”
“若是能早些来,我与你舅公也能早早放下心来,一家人也能早些团聚。”
秦氏这话说得温和,可苏逢舟却清楚,这句句看似担心的话,却句句不离怪罪。
这哪里是想一家人早些团聚。
这分明是怪她不安分,因她迟迟不来,让年岁已大的舅公,乃至整个苏府上下都跟着忧心,生了好一番罪过。
厅中几位旁坐的女眷听见这话后,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虽面上带笑,可视线里,却多了几分打量。
苏逢舟心下了然,这句话里,还藏有另一个陷阱。
今日初见,秦氏那番话,她若是冷淡回应,日后这不近人情的帽子,便会神不知鬼不觉扣在她的头上。
届时,她就算是想撇也撇不清。
回神间,苏逢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再抬眸时,面上带着笑意,语气温和而从容。
“回舅婆的话,逢舟自小城而来,不知京中规矩,如今初上府中,不敢行事轻率,怕失了分寸,日后有损苏府颜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