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拉斯感觉有点冷。


    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现在无限趋近于人,也或许是因为今晚的海水太冷了……他逐渐有些感觉不到自己的小腿和脚趾,冰冷的海水流淌过他的胸口和腋下,带走最后几丝温暖,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正在变得僵硬的冰雕。


    有人会在海里被冻死吗?


    瑟拉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拽着瓶子,向前游动,因为运动身体逐渐产生了一些热量。


    不远处传来水流的哗哗声。


    瑟拉斯抬起头看向前方,黑暗之中几点小镇灯光亮了起来,在黑色的海面投下几点昏黄浊光。


    城市……难道他游到了纽约?但这显而易见并不可能。


    不远处几支小渔船被涂抹在油画般的幽蓝雾面底色之上,有几个黑色人影正在收渔网,哗哗的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海浪推着他又往前移动了一段距离。


    瑟拉斯看到了……月光之下苍白的路面、破损断裂的钟楼、老旧垮塌的房子、布满青苔和锈痕的码头。


    那是……印斯茅斯。


    他怎么会突然回到这里来呢?


    也许并不是突然。


    从刚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也许就有了些许预感,那种冥冥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的预感最容易被人忽略,如果不加以注意和记录,很快就会从脑海中流逝过去。


    或者从瓶子出现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硬要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最远可以追溯到他刚刚从印斯茅斯回归的时候,他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一道灵魂……或者是别的什么存活下来,诺维和安格洛统统消失在他的身边时。


    也许……他从未离开。


    也许,他只是在做梦,一场真实又虚假的梦境。


    瑟拉斯继续向前游去,直到被渔船发现,长着经典印斯茅斯脸的渔民把他拉了上来,用混杂着异样水声和咕哝声的语调向他讲话。


    他们说:“为什么……又浮了上来?”


    浮了上来?


    他们说:“主教说……你回到神的身边去了。”


    瑟拉斯感觉身体逐渐恢复知觉,但是身上的衣服却带着粘稠湿润,他摸了摸小腿,发现小腿上覆盖着一层粘液,皮肤如同一层透明的膜,能看到底下的组织和血管。


    瑟拉斯说:“暴雨是什么时候停止的?”


    鱼民说:“咕……不知道……很久了……”


    瑟拉斯闭上眼睛,想到那天夜晚,从教堂顶部的彩窗落下的腥臭粘液,想到他被布鲁斯放在神像脚底,又想到主教将他抛入大海的时候……


    暴雨无处不在。


    印斯茅斯的暴雨不是普通的暴雨,它甚至不能算得上是一种雨……它是粘稠的血、深海生物的血,印斯茅斯的神明喜好猎杀海底游曳的巨大鲸鱼,当祂饥饿,祂会将鲸鱼吞噬殆尽,将剩下的血液抛向天空,因此,印斯茅斯有了暴雨。


    瑟拉斯感觉到一滴粘稠的液体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两个渔民一脸惊恐,退化成扁平出气孔的鼻孔张的大大的,厚重灰黑的嘴唇开启,露出黑黄缺损的牙齿。


    又下雨了。


    夜空被瞬间蒙上一层不详的灰色,月亮被遮蔽,只留下一个隐约的轮廓;周边的海面升起一层隐约的白雾,雨滴落下,泛起密集的涟漪。


    渔民们快速地开船,想要回到码头上。


    瑟拉斯坐在船上,忽然感到手中的瓶子被拽住了。


    他回头看去,发现那根绑住瓶子的绳子不知道是被什么钩住了、还是被什么人拽住了,绷得直直的,正拉着他向海底去。


    瑟拉斯在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想要松开手,瓶子里的黑泥却像是有所预谋,隔着一层玻璃吸附住他的手掌,怎么也脱不开手。


    瑟拉斯看向两个惊恐的渔民。


    他向他们笑了笑:“快点回去吧。”


    随机,他翻身坐在船边,落入水中。


    雾气瞬间从四周涌来,渔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四周一片灰色朦胧。


    这是宿命吗?


    也许他本就该如此,毕竟……鱼民们最终都是要回到海洋之中的,那是神明的所在、是伊甸园、是永恒的海中花园,所有人都会获得无尽的寿命,在神明的统治下长久的存活。


    本该如此……对吗?


    瑟拉斯顺着绳索向下游去,他感到鳃口在耳后打开,冰冷湿润的空气涌入身体。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过了?


    曾经他最喜欢深潜,身体那样灵活,可以飞快在海中穿梭,还能捉到逃窜的鱼类,把它们的脑袋掰断时,脊椎的地方会涌出一股轻薄血雾,单薄的肉质口感鲜嫩,这可以提供给他运动相当长时间的能量。


    但是……在离开这里之后,他遇到了那么、那么多的人类,他已经很久没有游过泳了,甚至身体也变的不那么像是自己……


    他本来也是个人的,不是吗?但是那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又被抛向人类世界,身体又开始恢复向人类的样子。


    到底是谁把他扔到那里去的呢?又是为什么要选中他呢?


    在他继续向下游、周围的黑暗层层叠叠的包裹过来,海水的温度也随着深度增加而略微升高的时候,安格洛的声音模糊的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安格洛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带着些许疲惫。


    他说:“别想了,我说……你能不能把瓶子打开,再这样下去,我把你送走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瑟拉斯愣了一下,猛然惊醒,口中吸入一大股冰冷咸涩的海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离海面太远太远了,上下左右都是一片凝滞的黑暗,只有偶尔几只荧光闪烁的小鱼游过去时,他才能勉强看到一点远处的东西。


    瑟拉斯摸了摸那个塞子,塞子的触感很特别,像是木头,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质感,又像是橡胶,想要往外拔的时候变得很有弹性。


    他用手实在打不开塞子,只好上嘴咬,用牙齿咬住瓶塞,奋力一拽。


    瓶子被猛地打开,惯性的作用让瑟拉斯在海水中翻滚了一圈,但随即就被什么东西给接住了。


    那个东西一下子就把他包在里面,飞快地向上方游去。


    在他们重新冲出水面的时候,月光再次洒下。


    瑟拉斯看到一团带着绿色荧光的黑泥将他包裹其中,正飞快向着岸边游去。


    身后的海面上浮现一条大鱼狰狞的鱼鳍,增生的骨质在鱼背明显地突起,鱼摆动尾鳍,向着他们游来。


    在最后一刻,他们冲上了岸,在粗糙的沙砾堆上打了个滚,巨鱼狰狞硕大的脑袋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又很不甘心地下潜,消失了踪迹。


    瑟拉斯松了口气,看着黑泥逐渐融化,落在地上,怎么也没法凝聚起形状。


    他感到脸上有一股刺痛,伸手摸了摸。


    也许是刚刚翻滚的时候落在石子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几枚鱼卵从他的伤口中滚落出来。


    第127章


    鱼卵……


    瑟拉斯本以为它再也不会在自己的身上出现的。


    他凝视着这些鱼卵坠落到泥泞的地面上, 转眼间就孵化破膜,成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畸形鱼类。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让他想到一些令他隐约钝痛的经历。


    黑泥缓慢蠕动着, 泛起一阵气泡,逐渐变少。


    瑟拉斯用手碰了碰这团黑泥:“诺维?”


    黑泥毫无反应。


    瑟拉斯瘫坐在地上,只好拿起石头,挨个把在水渍中乱晃的怪鱼敲死。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又一次把视线放在黑泥身上, 看到它渐渐蒸发,像是一团真正的淤泥那样, 没一会儿就剩下了巴掌大小的一点。


    安格洛懒洋洋的提醒道:“把它拿起来,别接触地面。”


    瑟拉斯用那双小孩子的手把黑泥捧起来,黑泥完全不凝固,接连不断的从他的指缝之间流下去, 滴落到地面上,洇湿一片圆圆的水渍。


    这时, 海浪冲刷岸边, 把刚刚在海中打开的瓶子给冲了上来。


    瑟拉斯看着那个瓶子,瓶子晶莹剔透,反射着天际的月光——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被云层遮住一部分, 像一只窥视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瑟拉斯走过去,捡起瓶子, 海浪冲刷过他赤裸的双脚, 带着柔和暖意,不像是深夜间的海水, 反而像是盛夏傍晚、经过一日太阳的烘烤照射后的海水,有种特别虚妄、梦幻的温柔。


    他把黑泥灌进瓶子里,看着半瓶黑泥在瓶中微微摇晃,仍然没有多少鲜活的生机,但至少不再变少了。


    身后就是笼罩着月光的印斯茅斯,依旧是那么平静,像是没有人生存于此,暴雨也在不知不觉停歇了。


    海面一片平静,最远处的天际和墨蓝的海衔接在一处,亲密的不分彼此,触目所及,看不到一点点零星的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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