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


    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喊出就憋在口中。


    因为燃烧成的碎屑在日光下消散, 眼前熟悉的牛仔消失不见, 转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白色牧师服的神父。


    他的面孔依旧苍白无比,棕灰色的眼眸、左眼眼角下的红色泪滴表明了他的身份。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眼前人的身上不再是牛仔那般毫无存在感, 反而充满了某种不可忽视的特性。


    神父左手拿着金色十字架, 右手拿着一本翻的卷边的厚重书籍,眼神肃穆、宁静, 充满仁慈。


    只不过,红头罩的视线在他衣摆处隐隐渗透的血迹上扫了扫,又看向好似装饰品一般的铁链。


    神父?


    虽然不知道他产生了什么变化,但是毫无疑问,牛仔展现出了某种他从没见过的能力。


    这就是他去复仇的倚仗吗?


    红头罩抱着胳膊,也不着急了,安然自在的看着已经到来的安检警员。


    “你们好……”


    警员刚说了三个字,牛仔变成的神父就低声开口,声音略带嘶哑,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过。


    “放我们过去。”


    警员神情恍惚了一瞬间,便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


    “好的先生,你们可以过去了。”


    车辆缓缓开动,红头罩看着瑟拉斯,吹了声口哨,声音里却不带多少笑意。


    “好啊,原来你能说话。”


    瑟拉斯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苍白微笑。


    “只有现在能。”


    他看了看前方逐渐宽敞起来的道路,车流的速度提了上来,便将【十字】牌的效果解除了。


    又是一股冷冰冰的黑炎升腾而起,当那些黑色碎屑被阳光照耀得消失殆尽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牛仔。


    红头罩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算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追根究底地问询。


    …


    威廉·怀亚特。


    自从复仇者大厦因为他留下的画迹损毁之后,他就销声匿迹了,似乎从未在世界上存在过。


    除了黛博拉·卡普兰。


    自从在冬日的街头遭遇了松节油气息的侵扰之后,她总是会在睡梦之中、行走之间、甚至吃饭的时候,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味道。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野兽拖到巢穴之中,虽然因为视线的受阻看不清已经被逮捕的事实,却因为灵敏的感官和灵觉察觉到如影随形的、饥渴如野兽的注视……


    以及野兽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气味。


    黛博拉不止一次前往野外实地探查,对她来说,野外是一个充满激情、狂野的处所,任何作家在进行创作之前,最好都要先亲眼目睹一下自己将要写下的是什么。


    那些巢穴有的肮脏、有的干净。


    但无一例外,都伴随着浓烈的、隐形的气味,无形地威慑着走近的猎物。


    黛博拉为之战栗不止。


    无数个日日夜夜,都为这种隐秘的战栗和注视而辗转反侧。


    如果她要写一本关于疯子的小说,那她已经窥见了疯狂。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浸泡在松节油中的鸡蛋,虽然外面看起来毫无变化,内里却已经隐隐变质。


    那个青年画家到底是谁?


    黛博拉在战栗之余,竭力寻找他的下落。


    但是,无论她怎么寻找,都无法在整个纽约中找到一个有着栗子色半长发、时常背着画板的青年。


    就像对方已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复仇者大厦事件。


    黛博拉在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瞬间感觉到自己被击中了,就像是某个人在她的背后突然给了她一拳,让她瞬间两眼发花、头晕脑胀、反胃连连。


    她意识到…他来了,这个一直困扰着她的幽灵,终于在这个时刻露出了一角,透明隐形的形体显露出部分真实,虽然这真实也并不清晰可见、甚至只是一个莫名的预感。


    黛博拉努力平稳住呼吸,试图让自己发黑的视线重新亮起来。


    “卡普兰小姐,”面前的人却在此刻突然出声,隐秘的松节油气味又重重叠叠地包裹过来,“你还好吗?”


    她像是在这种物质构成的海洋里沉沉浮浮、被浸泡成一具膨胀的浮尸,又被现实里的躯体紧紧勒住,像被限制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或者什么生物狭窄的胃袋里,五官和四肢都被紧紧压在透明无形的壁垒上,挤出扭曲的一团。


    她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我还好,怀亚特先生。”


    她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撑爆了,对面灰色眼眸的青年会不会看出她膨胀的内里和扭曲的内脏?


    【你瞧……我早就说过,画笔之下的世界正在现实中成形……】


    威廉默不作声地凝视着黛博拉。


    对方形体依旧完整,但皮下的肌肉却反常地蠕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钻动。


    【皮下之蝇……和你的鲸鱼。】


    怀亚特摇了摇头。


    “鲸鱼,是他的。”


    在那个被称作礼物的夜晚,少年模样的人在调频和溃烂中溶解,那头腐烂生虫的鲸鱼游曳在哥谭的天空之下,有形又无形。


    除了瑟拉斯,威廉也同样察觉到了它。


    并且同样为之战栗。


    他心生灵感,画下了那副画作。


    《皮下之蝇与骨架鲸鱼》。


    那时候的他,并不敢在帕斯卡的面前暴露出这幅画……但现在,谁能想到,他的画作已经融入现实了呢。


    帕斯卡·海因斯。


    你应该不会想到吧?


    现在……已经是威廉·怀亚特的时代。


    第120章


    夜间的时候, 纽约下起了雨。


    红头罩不耐烦地凝视着窗外闪烁着霓虹亮光的朦胧雨幕。


    “哥谭就天天下雨,到纽约来还是下雨,”他用舌尖抵着上颚, 发出不耐烦的啧声,“见不得太阳是吗?”


    他刚刚换过衣服,穿着一身工装衫,发达磅礴的胸肌将背带撑起一个犀利的弧度,顺着呼吸的起伏微微鼓动。


    “喂, 我说,敌人是谁你好歹该告诉我吧?”


    他又转过脸, 看向同样安静凝视着雨幕的瑟拉斯。


    牛仔瘦削的身体靠在窗边,棕灰色的眼睛里沉寂一片,偶尔有呼啸的车辆闪过,霓虹的车灯在他脸上划过一道朦胧的光。


    他看向红头罩。


    那双棕灰色的眼睛依旧平静。


    但红头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竟然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蓝色弧光,好像那对冷漠的眼珠后面还藏着一个人。


    “……我要明白地告诉你, ”红头罩抱着胳膊道, “我可没办法读懂空气,什么线索都没有,我是没法帮你做任何事情的。”


    他在最后的那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唉……”


    无声的叹息落下。


    他没有立刻表示什么, 只是将目光投向墙壁上的钟表, 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逐渐逼近昨晚他们见面时的时间。


    红头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兀安静了下来, 也跟着他一起看向墙上的钟表。


    在某一刻, 黑色的火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牛仔吞没, 大量焚烧产生的黑色碎屑和雾气模糊了红头罩的视野,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瑟拉斯,试图观测到变形的过程。


    但当黑炎又如同潮水般退去时,他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是你?!”


    少年模样的瑟拉斯出现在他的眼前,海蓝色的眼睛平静无垠,却隐约流动着海浪的纹理,深不可测的漆黑瞳仁如同穿过大陆架后突然到来的垂直陡崖,光线在接触的瞬间被吞没消失。


    他的五官带着一种隐隐的锋利感,好似尚未开刃成功的利刃,但即便如此,也已经初具雏形。


    若是强行与之碰撞,必定会皮开肉绽、血流不止。


    瑟拉斯有过好几次变大变小的经历。


    但是这种锋利感一直如影随形,像是一种特征,存在于他长大后的身体上。


    红头罩的眼睛被这点尚未成型的锋芒刺了一下,紧接着就瞪大了几分。


    眼前的人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早在那个夜晚,他们就已经见过。


    如果红头罩没有记错,他是布鲁斯收养的第……四个孩子,除了亲生的达米安之外。


    “你想要知道所有是吗?红头罩?”


    黑发蓝眼睛的年幼小鸟板着脸,严肃地看着他。


    看起来和当初红头罩把他放下的那个夜晚并没有什么外形上的区别,却让红头罩感觉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嗯。”红头罩微微点了点头。


    瑟拉斯微微闭了闭眼。


    在他恢复自己的身体的那一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联系产生在他和这座城市中的某一点上。


    如果他没猜错,那个人此刻也正抬头凝视着夜空,凝视着那些在雨夜中出现的生物,那些幻象、那些声音、那些气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