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面色平静,身体前倾拿起水壶给埃贝特倒了一杯水。


    埃贝特低声喃喃着道谢,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您应该知道,纽约哈德逊河的入海口能够看到不远处的哥谭市,那座城市……总是那么不祥,每次远远的看过去,那里总是黑暗的……没错!那里就是魔鬼的苗床!那些诡异的生物都只是在那一片海域出现!毫无疑问!”


    他打了个颤。


    “我坐过这条航线很多次!很多很多次!除了上一次,最近的一次就是在一周之前,那时候那片海面上还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是上一次的时候,那片海上……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那里有一大片黑色的,像是、像是……亚洲人的眼睛、那种黑色的瞳仁,成堆的在海面上漂浮着,绝对不是什么垃圾!我敢肯定!”


    汉尼拔交叉在一起的双手手指轻抚手背,他将交叠的双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温和锐利的目光从下往上微微一抬,就锁定了埃贝特的眼睛。


    “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他以一个很无害的、展现自己的姿势摊开手掌,“我的任务就是倾听你的烦恼,并且为你提供一个解决问题的可能方案,实际上,你可以无条件的信任我。”


    埃贝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粗糙手背上鼓起的青筋,用力闭了闭眼,哽咽着道:“我……无时无刻,都能听到它们的声音,能……感觉到它们,这些小家伙,就在我的血管里、骨肉上,我的身体就是它们成长的苗床。”


    汉尼拔再次将双腿交叠起来,靠到沙发上,好整以暇的凝视着他,缓慢的开口道:“我知道了,如果你愿意,下次见面……或者这次,我将为你进行一场催眠,这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一点……如果你的症状,那些东西发出的声响已经影响了你的听觉、产生的身体里的瘙痒感已经影响了你的行为,我还是建议介入治疗。”


    他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微笑:“在这段时间内,我们可以尝试很多种方法;我有预感,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埃贝特不安的摩挲手背,粗糙的手指将手背的皮肤搓的深红,他抬眼看向汉尼拔,但是在触及对方那双深邃眼眸的时候又迅速的转移了视线。


    “所以今天就算结束了吗?”


    汉尼拔点了点头:“是的,不过因为你的情况特殊,如果发生了任何情况都可以提前打电话来找我。”


    “好、好的,但是您刚刚说今天也可以……?”


    医生那双深邃的眼睛看向他,埃贝特想要转移视线、双眸却像是被磁石吸附住了一样无法移开,他看到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虹膜像是花朵一样绽放开来、在明亮的室内反射出一点点浅金色的晕轮……


    轻柔的、带着点口音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


    在红头罩绝尘而去之后,薇拉带着瑟拉斯走向不远处的路口,身上不断发出叮咚声响和机械摩擦音的工程师正在等待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这会儿瑟拉斯才看清这人的全貌。


    整个身体裸露出来的部位只有那张脸柔软苍白的像个真正的人类,从耳朵的位置开始就全部被机械覆盖替换。


    瑟拉斯甚至能看到他耳朵后面用于散热的网状头骨里露出来的齿轮结构,黄澄澄的齿轮闪闪发光、油润亮泽,一刻不停的旋转着,热烫的气流从网里往外溢散,在冬日的夜间凝缩成洁白雾气。


    “嗨~又见面了,”工程师死鱼眼般的金眸看向瑟拉斯,鬼气森森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小型变异个体……噢不该这么说,我亲爱的牌主~”


    他的声音懒懒散散,像是累极了从胸膛里挤出来的,拖长的语调甚至显得有点傲慢。


    “我是安列卡·戴森,是船上的【电力、热力与动力工程师】,叫我什么都可以,但是请千万把我和另外两个家伙区分开来……”


    瑟拉斯仰着头看他:“你好,戴森先生,我是……”


    安列卡摆手阻止了他的话,苍白瘦削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已经知道的内容就不必再拿出来说了,我知道你的姓名,你现在也知道了我的,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虽然安列卡笑的很和善,但是配上他苍白的脸和深凹下去的黑眼圈,在夜间显得莫名惊悚。


    瑟拉斯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正思考着,安列卡俯下身来,苍白的脸凑近他,在他耳边开口道:“我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哦~刚刚那种突变个体还有很多需要处理……不过船长已经赶过去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离近了听很特别。


    瑟拉斯注视着他单薄苍白的嘴唇,能看到那张嘴巴的深处,人工制造的咽喉内齿轮滚动,一点点摩擦转动的噪音和他的话语同时传出;与此同时,他体内还传出时钟转动的嘀嗒声响和液体滴落的声音……这些动静很微妙的交织在一起,让瑟拉斯更直观的认识到眼前的工程师与其说是一个人,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台机器、一台精美曼妙的机器。


    在他们交谈的同时,薇拉正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见他们的交谈告一段落,走上前道:“先生们,走吧?还有人在等着呢。”


    瑟拉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安列卡戴着手套的手:“我们快走吧?”


    安列卡打了个呵欠,瞬间萎靡起来:“不……天呐,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整整五天没有睡过了……请把我留在这里,您的墓穴在什么位置,让我在那里陷入长眠吧,直到事件结束。”


    薇拉毫不留情的道:“戴森先生,我记得您最长的熬夜时间保持记录是整整一年呢,原来维修室的润滑油和松香支出最多的并不是我眼前的这个人啊,那回去之后可以向船长申请减少用量了……”


    “不,别这样,薇拉……杜拉克小姐,但、但是您的刀具也在我这里保养啊……”


    他的声音渐小,转移目光不去看薇拉。


    薇拉冷笑一声:“我可以自己来,这样大副分配下来的每人用量就差不多了。”


    “这太残忍了!”安列卡毫不怀疑她的话的真实性,“我现在感觉状态好多了,所以快走吧!”


    他把手套一摘,冰冷的机械手握住瑟拉斯的手,又向薇拉伸出右手。


    薇拉瞪了他一眼,也握住了他的手。


    紧接着,瑟拉斯只感觉眼前蓝光乍现,视线陷入黑暗,身体像是忽然被抛到天空又忽然下坠,感官上经过了短暂又漫长的几秒之后,视线重新清明起来。


    眼前出现韦恩庄园夜间庞大的轮廓,瑟拉斯意识到自己在刚刚的短暂失明中快速移动到了这里,但这种移动就好像他还未从梦中醒来。


    直到熟悉的红色头罩再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瑟拉斯才忽然有了一种回归现实的感觉。


    第61章


    思考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曾经瑟拉斯发呆的时候总是大脑空空, 就算眼睛看到了四周的事物,也无法在大脑中进行思考;但是现在不同了,当他受到“理性”的感召, 开始以思索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时,就不可避免的因为知识的贫瘠而陷入自证的空想。


    最直观的是在印斯茅斯的时候。


    当瑟拉斯坐在堤岸边,向上看到遥不可及又广袤无垠的天空,看到斗转星移、风起云涌;向下看到近在咫尺、波光粼粼的海面……向上向下是一色的海与天时,那对他来说就是天空和海洋。


    但是当理性进入思维, 头脑仿佛从愚昧中复苏过来之后,这就不再只是单纯的天空和海洋。


    这时他眼里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受到外界任意支配、变化无迹可寻的, 甚至是恐怖无常、需要寻求神明庇佑的世界;他开始有了变化的观念,认知到了时间,有了秩序和原因的概念,并且有意识的寻求逻辑、探索规律。


    这就是理性思辨的力量。


    简单来说, 就是瑟拉斯学会了“思考”。


    瑟拉斯还记得薇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必须镇定下来,以最理智、最清醒的思维去想。”


    理智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但是如果失去了理智, 会发生什么呢?


    脑袋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瑟拉斯看向拍他的人,看到工程师先生正垂眼看着他,那双颓唐疲惫的金色眸子迷迷蒙蒙, 像是笼罩着一层水雾。


    “不要想太多, 空想虽然是好事……”


    他轻声呢喃着道,后半句话掩盖在机械摩擦的噪音里,只剩下了难以分辨的嗡嗡声。


    瑟拉斯向前看去, 看到管家从大宅前门……不对, 前门已经消失,只剩下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管家先生从黑暗中走出来,看到他们时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即快步走来。


    安列卡看着管家一步一步的走近,忽然将手放到了瑟拉斯的脑袋上:“知道么?在我的工作中,最常见到的就是损坏和污染……即便偶尔需要小小的创新,也离不开这两个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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