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发呆的那几分钟,楚南星的确有过纠结。
他想在废土上立功,想一步步变得重要,加入到对抗白塔的战斗中去,所以就算价值观受到冲击,也该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回首都再做打算。
可……
凡事都有底线。自己为实验所害,又怎么能用实验折磨敌人致死?
努力深呼吸了下,楚南星伸出双手:“那你逮捕我吧,我不做刽子手。说实话,那种实验,我亲眼看着博士做过几百次、几千次了,我知道该怎么实现院长想要的结果,但我不想那么做。”
“考虑到你的经历,可以理解,”江映月又拿下后腰的手铐,“但我要是逮捕你,不是得罪了叶权吗?”
楚南星没吭声。
很可惜,下一秒,冰冷的手铐还是毫不留情地扣了过来,他有点吃惊,但没反抗。
江映月用力拽了一下,强迫他跟着自己返回营地:“不过很抱歉,没人能凌驾于军法之上,叶权也不行,你先去冷静冷静吧,楚医生。”
这语气并没有太严肃,但也不是开玩笑。
楚南星垂眸应声,什么都没再多说,就随着几名士兵走了。
*
在远离文明的荒芜野外,当然没有拘留所或监狱,最后能关押楚南星的地方,是一辆因俘虏全部死亡而空下来的装甲车。
旁边的车里堆满了尸体,虽然都在密封袋里,却仍有血腥味传来,在夜晚中格外可怖。
被铐在铁栏杆上的楚南星对着冷淡的月色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来了……
前两天准备时,就已经深感不适。
但当时还怀着天真的想象,认为联邦或院长会有更加科学理性的方法,结果,不过如此。
江听澜很清楚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为什么非要我来呢?
楚南星很快便想通了,因为自己知道不少博士的科技,院长想试探,也想得到。
真现实。
这回实在麻烦,回去后要被怎么对待,靠着董事长的庇护,可以逃过惩罚吗?
方才对江映月讲得大义凛然,如果自己递交材料反对继续这类实验,还能……继续做军医吗?
楚南星眉头紧蹙,正走神时,有个端枪的士兵大步走来,举起卫星电话道:“楚医生,通话将会被记录在案。”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在隐约的杂音间,太熟悉的磁性声音焦急传来:“阿南,你在胡闹什么?出发前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不清楚自己做什么去了吗?你现在是名军人,你……”
“这么大老远的,又费尽周折来教训我啊?”
满心烦闷的楚南星意外地笑了。
叶权那边沉默了片刻,换了种更加温和的语气:“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多说一句话,先回来,别怕。”
别怕。
好了不起的Alha。
哪怕成了前夫,也总是一副要施以保护的姿态。
原本没有任何头绪的楚南星在听了这话后,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反问:“你现在联络我,不是在违反军纪吗?将军大人,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挂了吧,再见。”
“楚……”
叶权显然有些恼怒,可他的怒斥还没来得及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爆炸巨响便吞没了所有声音,电话里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毫无预兆,火光顿起,天旋地转!
楚南星完全是凭借本能,用巧劲撑着纤瘦的身体,才没在装甲车的激烈翻转中摔成重伤!
然而清晰的痛意还是随着迟来的惧怕渐渐泛起。
他姿势扭曲地倒挂在车厢中,听着外面接连响起的炮弹声与枪声,惊愕地意识到一个比违抗军令更危险也更绝望的事实:这次行动遭到反叛军偷袭了。
不能坐以待毙,不管来的是白塔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楚南星猛力踹向扭曲的装甲车栏杆,在滚烫的硝烟中急促呼吸,却如蚍蜉撼树。
没想到正焦急时,剧烈的爆炸再次发生,已经扭曲的车厢再次翻转,竟然砸到了方才递送电话的士兵身上,很遗憾,他已经成了血肉模糊的尸体。
手臂痛到令楚南星难以呼吸,他知道自己肯定受伤了,却不敢松下半丝力气,拧着胳膊探出栏杆外,在那士兵身上颤抖着摸索,任娇嫩的脸被钢铁烫得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钥匙……钥匙!
凤眼骤然睁大。几秒后,他终于摸到了所需之物,迅速解开手铐,连滚带爬地摔出了车厢。
他捡起多半已经损坏的卫星电话和士兵的武器,想也不想便逃向了废土的黑暗。
第65章 鱼死
任何人在战争中都是微尘般的存在, 楚南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遭遇突袭之后,他第一时间的决定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看清形势,而不是贸然冲进火海里逞英雄。
可惜茫茫戈壁极尽荒芜, 若非月黑风高, 恐怕完全无处藏身。
跌跌撞撞地奔逃许久,楚南星终于发现了辆废弃卡车的残骸,瞬间便攀爬上去,用最快的速度包扎好正在飙血的胳膊。
然而现实容不得片刻休息, 很快, 鲜明的吠叫声便传入耳朵。
是白塔的变异狼!
那些怪物的嗅觉被改造得无比灵敏, 即使自己体内的旧信息素已经所剩无几,它们也依然能循着鲜血找来……
楚南星在紧张中本能地屏住呼吸。
虽然原本就计划着作为间谍潜回那处恐怖组织, 伺机给联邦军方发送定位信号,可现在, 根本毫无准备, 甚至狼狈不堪。
如果逃呢?
逃得掉吗?
那些家伙到底是为了营救俘虏, 还是……
头脑飞速运转之际,楚南星已经本能地开始拆卸卫星电话的芯片, 拆着拆着, 才恍惚发现染血的双手正在颤抖。
真没出息啊。不是本就出生在废土吗?不是做梦都想成为战士杀回这里, 甚至为此离了婚吗?
有什么好怕的。
楚南星努力深呼吸, 远处焚烧的浊气钻入鼻息, 好在已经闻不到乱人心神的信息素了。
这般想着的同时, 他却平白感觉到了异样的平静。
下一刻,温热的鲜血“啪嗒”一声, 滴在了他手背上。
他缓缓抬起凤眼,对上了一双泛着幽蓝的眸子, 像冷血无情的野兽,贪婪地盯着伺机已久的猎物。
*
“将军,无法联络到那支实验队伍,从卫星返回的图像看,的确是爆发过小规模的武装袭击。”
第七区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内,秘书拿着最新的废土简报,回答得胆战心惊。
离开生存区的庇护,牺牲在废土的冲突中,是联邦军人很难逃避的宿命。
可今晚的失联名单里有楚南星,谁都知道,叶权曾和那个美丽的Omega多么恩爱。
然而超乎想象,年轻的将军并没有气急败坏,除了双眼难免不正常的泛红外,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无比冷静:“立刻催促首都军方展开营救,给我安排最快的飞机,十分钟内出发。”
“是!”秘书抬声答应,忙不迭地逃出门去。
恰在这时,办公室座机响了起来。
能被无条件转线进来的联络者不可能无关紧要,叶权从抽屉里摸出一管信息素抑制剂,猛地扎进胳膊后,才蹙眉拿起话筒。
“你不能把白塔的行动怪罪在我头上,也无权关闭我的制药项目和实验室。”
江听澜院长的语气是真正的波澜不惊。
已经很多年了,叶权都没有正儿八经地和他讲过话,此时的态度也是糟糕透顶的:“怪罪?我父亲出事时,就是因为你的狗屁实验,现在阿南……”
江听澜无情打断:“那些实验是军部授意进行的,没有信息素武器,联邦要平白牺牲多少军人?”
叶权对着空气冷笑了声:“你以为我没有你叛国的证据吗?现在没空跟你废话。”
“随便你怎么胡思乱想,楚南星是我宝贵的学生,更何况还有我弟……”
这回换江院长没有讲完话。叶权不耐烦地砸掉听筒,拉开门便朝外大步行进。
秘书慌张地迎上来劝阻:“将军,刚才叶董事长发来消息,这件事应该由首都军区处理,她让你不要去插手,现在第七区的安定才是你该费心的工作。”
叶权置若罔闻,边按电梯边道:“五分钟内我无法登机,这些就永远与你无关了。”
*
又是五年没见了。
上次荔水商场顶楼的激战,楚南星仍历历在目,所以他印象中的陈遇,也仍是那个被砍掉了一只胳膊的败寇……而不是面前这个异常高大、完美,却冰冷得再没有一丝人性的Alha。
他自卡车残骸上缓慢起身,直至站直身体,也没到对方的肩膀高。
诧异与恐惧汹涌而来,令血液寸寸冰凉,但更加汹涌的恨意根本容不得楚南星思索。
哪怕不再是锈街那个胆小怕事的少年,他也还是没有一刻忘记过王川凄惨肿胀的死状,以至于根本来不及思索,便毫不犹豫地朝陈遇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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