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温和清冽的声线原本像云朵般绵软,此刻却仿佛耗尽力气般,竭力强调着什么,反而透出一种即将破碎的脆弱。


    叶权不由支起身体:“我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几分钟前还柔情蜜意,原来全是幻觉。楚南星抱紧光裸的长腿,将脸埋进膝间,不再看他:“叶权,你强迫我学的那些东西,我真的不喜欢。这几年,我已经让你开心过了。可演得太久,我累了。”


    说完,他便扯过床边的衣服,试图丢还给Alha。


    灼热的怀抱突然将他压倒。叶权近乎慌乱地吻着老婆的发顶:“抱歉,我不提那些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敢置喙。”


    说得真动听。


    然而,只有笨蛋才会完全相信这个Alha。已经疲倦不堪的楚南星不为所动。


    “别发脾气了。”叶权忽然转移话题,声音低沉下来,“明天一早我就要返回第七区,又得去废土。最近境外势力很不安分。也许……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


    “……”


    很恐怖的一句话,却让楚南星波动的情绪猛然安静下来。


    叶权优秀,实在是太优秀了。


    他在短短几年内立下无数战功,甚至承担起新生存区的开拓任务。虽然难免在武装冲突中身负重伤,可每次从手术室里出来,又总能恢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已经习惯仰望那些耀眼光环的楚南星,渐渐忘记了危险始终存在。


    事实上,Alha的确践行了自己的理想,也继承了导师的志向,从一个军校生成长为主动狩猎白塔的将军。反倒是楚南星自己,过去几年始终疲于应付纸醉金迷的生活,仿佛仍旧停留在原地……


    心情一时复杂无比。


    他下意识放软声调:“胡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军人,才不会有什么意外。”


    这类吹捧的话说得过于顺口,早已模糊了虚情与真心之间的界限。


    没想到苦肉计竟然比什么都管用。叶权的表情在黑暗中变得微妙:“阿南,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做研究吧,别再提离婚的事。但凡我有个三长两短,所有财产都是你的。这样我也能安心。”


    “谁稀罕。”楚南星闷声嘟囔。


    安静凝视他片刻,叶权忽然问:“如果我把你不喜欢的地方全部改掉,可以不提离婚吗?”


    此前的确被Alha的自以为是折磨得很苦,但也谈不上视其如仇。楚南星道出实话:“可以,但你改不了。”


    “我能。睡吧。”


    叶权吻了吻他轻轻颤动的睫毛。


    月光悄然漫过窗台,将纠缠的身影镀成银色。一个睡得心安理得,另一个却始终目光灼灼,仿佛守着宝藏的巨龙,随时都会将任何居心叵测、胆敢靠近的人撕成碎片。


    *


    次日清晨,小小的宿舍里果然只剩下楚南星。


    他伸了个满足的懒腰,微微侧头,才发现厨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摆着略显笨拙的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


    起床摸了摸杯壁,竟然仍有余温,心脏也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离婚这件事,叶权处理得比预想中体面得多。楚南星缓缓放开杯子,难免产生了些许动摇。


    傲慢是叶权的底色,但他并不绝情。如果能不再霸道,学会平等地对待彼此……


    快停,别痴人说梦了。


    楚南星抬手摸住昨夜又被犬齿咬破的后颈,心情有些无奈。


    原本的标记早已失效,可伤口下方,那些被手术保留下来的腺体组织却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究竟是昨夜的刺激造成了异常反应,还是那些被标作“术后稳定剂”的二次发育药物再次生效,他一时也无法确定。


    指腹在那片肌肤上停留片刻,楚南星很快敛起思绪。


    至少目前,所有检查数据仍与Beta没有区别。


    至于更深处正在发生的变化,暂时只有他自己知道。


    *


    此后的日子里,叶权的确带兵奔赴了废土。


    一连半个月,所有媒体都在报道前线取得的丰硕战果。年轻的将军将第七区的安全警戒线向外累计推进了数百公里,接连端掉十几个境外势力据点,一时风头无两。


    报道只盛赞他卓越的指挥能力,却对数场战斗中敌军为何会在短时间内大规模失去行动能力只字未提。那是军部严禁公开的部分,也是叶权一直以为源于“先天疾病”的危险天赋。


    “叶权可真厉害,大家都说,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指挥官。”


    栗羽捧着平板,对着上面的电子报纸大呼小叫。


    自那日争执以后,楚南星很快申请到双人宿舍,与这位老同学成了室友。


    他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发梢在阳光下泛起绸缎般的光泽:“媒体就爱夸张。”


    “总而言之,这种成就肯定无人能及啊。你真的找了一个好老公。”栗羽非常郁闷,“为什么我还是没恋爱可谈?真不想继续读书了。”


    楚南星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


    命运从不公平。有人求而不得,有人得非所愿。


    “阿南,今天能陪我去联谊会吗?”栗羽忽然凑近哀求,精致的脸可怜巴巴。


    “不好意思,我还得去实验室。”楚南星完全不感兴趣。


    “可我已经跟大家夸下海口,说你会出现。”栗羽拉住他的衣袖,“有个学长我喜欢好久了。要是被他发现我在吹牛撒谎……他肯定会讨厌我的。求求你啦。”


    楚南星最受不了Omega撒娇,为难地思忖片刻,终于答应:“我只能待一个小时。还有,以后不准再拿我当借口,下不为例。”


    栗羽飞速点头。


    *


    餐厅灯火通明,久违的喧闹让楚南星有些不适应。即便打扮朴素,他依旧是全场的焦点。


    “不敢想象,你要是没结婚,会有多受欢迎。”栗羽贴着他小声感慨。


    没结婚,我可能还在十三区的冷雨里苟延残喘吧?


    楚南星勾起嘴角,揽住他的肩膀嘱咐:“少关注我,赶紧拿下你的学长。”


    栗羽小脸通红,像只仓鼠似的看向不远处的Alha,胆怯得憋不出半句话。


    这种源自本能、尚未沾染利害关系的喜欢,真是轻松。


    楚南星微微失神。


    这顿饭还算愉快。待他提出告辞时,立即有个家境富裕的学弟主动召来服务生结账。


    楚南星眼神微妙:抢什么?我可舍不得花钱招待大家。


    “老板说,楚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今天给各位免单了。”


    服务生彬彬有礼。


    这话让楚南星略感惊讶。虽然走到哪里都会有人巴结,但对方没有称呼他“叶夫人”,而是叫他“楚先生”……


    很特别。


    “那就谢谢老板。”他大方接受,从书包里摸出一只研究所的周边玩偶,“这个送给他留作纪念吧,祝生意兴隆。大家再见。”


    楚南星笑语盈盈地告辞,顺利从热闹的人群中脱身。等走出大门,他才在暖风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生出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


    “稍等,这个你忘记带了。”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楚南星回过头,恍惚瞧见一位高挑年轻的Alha。那张充满青春气息的面庞端正可爱,笑容也如小狗般纯情。


    见对方手里端着蛋糕盒,他不由解释:“不好意思,这不是我的。”


    “这是你上次来时很喜欢的口味,但今天没有点。”Alha说得格外认真,“我重新调整了配方,希望你愿意尝尝。”


    这间餐厅,楚南星很久以前的确和同学们来过。


    他怔怔接过盒子,看到里面的玫瑰蛋糕,才渐渐复苏了模糊的记忆。完美的微笑习惯性浮现在脸上:“你就是给我们免单的老板吗?”


    “这是我的名片,欢迎你下次光临。”


    Alha递出名片的手微微发抖。


    虽然是个挺可爱的小帅哥,但楚南星暂时没有招惹桃花的心情。他只拿过蛋糕,并未接受名片:“多谢,你家的食物都很美味。”


    话毕,他微微点头,独自走进了首都璀璨的灯海之中。


    被留在原地的Alha仍旧十分激动,双眼闪闪发亮,久久不舍得离去。


    *


    与灯火辉煌的首都相比,废土的夜晚显得格外荒凉寂寥。


    已是深夜时分,叶权仍独自坐在军用帐篷里。昏黄的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电子屏幕里的军事情报映入那双深邃的眼眸,却照不出丝毫温度。


    这半个月里,情报部送来的数个白塔外围据点坐标准确得惊人,帮助军队接连取得胜利;可与此同时,白塔又像提前得知了联邦的部分调动,总能从几场关键围剿中及时撤走核心人员。


    胜利与泄密同时发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棋盘两端拨弄棋子。


    叶权尚未来得及继续分析,秘书便快步走进帐篷:“将军,夫人今天的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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