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低沉的嘶嘶声响起。


    秃鹫从灰白色的天空盘旋而下,掠过这一片狼藉的地方,缓缓展开它黑色的翅膀。那蓬松的羽毛,盖过狭窄的山口,留下一道阴影。


    它双翅如剪刀,剪开了这片山口,从翅膀的另一侧,露出另一个世界——青砖、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石桥、还有桥下缓缓摇过的乌篷船。


    山谷被揉成一团,在绿色的水波中如一副画一般,逐渐消散。


    有什么新的帷幕,被不可思议地拉开。


    ……


    ……


    “满雪!”


    从低瓦下走过一道身影,他身姿挺拔,乌黑的头发下是白皙秀丽的脖颈,像带水的茉莉,从遮盖的屋檐中露出小小的一角。


    从身后追他的老板娘愣了一秒,无论看多少次,总会被这个气质超然的青年惊艳。


    听到声音,薛满雪回过头。


    “怎么了?林溪姐。”


    老板娘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他,“下班也能忘记带手机,你这忘性也太大了吧?”


    薛满雪愣了愣,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老板娘看他失魂落魄,担忧地说:“你这样我不放心啊,要不让我老公送你吧?”


    她是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


    主要是这几个月相处来,她发现这个年轻人实在奇怪,不仅没有网瘾,还非常缺乏生活常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薛满雪的时候,那是三个月前——


    当时她刚准备开门营业,看到一身军服的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长得特别漂亮,她当时愣了愣,还以为哪来的明星呢,可当她看清,发现他脸上带着灰,衣服破乱,身上一股硝烟的味道,像从战场上刚打完仗下来的,又觉得不太像拍戏的明星,倒像是逃难的难民。


    这个青年站在他们家门口,盯着“琵琶语”的招牌看了半响,突然问了她一句:“请问,您这边招演员吗?”


    她愣了,怎么横店的跑这儿来找工作了?失业潮都卷到演员了吗?


    可是……看他这长相,也不像会失业的啊?再说,她们是唱戏弹评弹的艺术馆,他……能来做什么工作?


    可下一刻,这青年又对她笑着说:“我是唱昆曲的,名字叫薛满雪。现在想找一份唱戏的工作,您要不介意的话,我给您展示一段,看看基本功,可以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这青年就当场起势,半抚着袖子,微微弯膝,来了个极其漂亮的探步,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堪比老旧唱片的唱功,震煞了她。


    她不可思议,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哪个戏剧大牛来和她玩整蛊游戏来了?拍抖音素材是吧?


    可……也没摄像头啊?


    她的惊讶没有影响到薛满雪。


    青年依然非常专业地继续表演着,不到片刻,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快地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将他围成了一团,琵琶语瞬间人满为患。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


    “这是哪来的明星吧?”


    “这人怎么穿着军服唱戏?是什么新的角色扮演吗?”


    “我听出来了!这唱腔有点像……程派!”


    “不管了,先要签名再说!好帅啊啊啊!”


    于是,一群人莫名其妙凑上来要签名了,马上要把青年淹没。


    林溪连忙挥散人群,拉过青年,将大门关上,问:“你真来找工作的?不骗我?”


    薛满雪点头:“嗯,不作假。”


    林溪有些奇怪,怎么觉得这人说话文绉绉的。


    但与生俱来的商业直觉,让她明白,这个唱功绝佳的青年,她现在错要是过了后面绝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哪怕她们店并不缺常驻演员。


    她不开玩笑的讲,去了这么多戏剧团,面试过这么多戏剧演员,这个青年的唱功,可以说得上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顶级的,连那些天天在电视上露面的老戏剧演员,也比不上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最后还是有些纳闷,这么优秀的演员,怎么就来她这儿找工作呢?


    薛满雪看出她的犹豫,对她轻轻笑道:“或许是因为,您的店,让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吧。”


    林溪愣了一秒,突然想到他在进门前,抬头盯着自己家牌匾看了半天的画面。


    难道……他以前来过这儿?


    但顾不上太多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在上面的工资填了比普通员工多两倍的薪资,然后让青年坐下,慢慢和他谈起了待遇。


    只是在问及青年的身份证有没有带时,青年突然抓住桌沿,似乎很紧张。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


    薛满雪默了几秒,说:“不好意思,这个证我丢了,可以……后面再补办吗?”


    她没当回事,她也丢过身份证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只是如果要异地补办大概要一个多月,琵琶语又马上到周末有活动,她急着先办开张,就说先签临时合同,等他补完再签正式合同,不着急,她到时候会按时把工资发他卡上。


    只是问及卡-号的时候,青年又沉默了。


    她皱眉,“你不会是……想要现金吧?”


    薛满雪咽动喉结,又笑了笑,“方便吗?”


    他笑起来实在好看,原本觉得他哪里都透着诡异的林溪,也被晃了晃,就这样在青年谦和的态度中,逐渐放下了疑虑。


    随后就是后面的入职、演唱、短视频出名、生意大火。


    以及现在的忘手机。


    林溪似乎习惯了这个极其缺乏常识的奇怪员工,也总热心想帮他。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薛满雪轻轻摇头,对她笑笑,“我可以的,请别担心。”


    “那你路上小心啊,现在下班早高峰,车多。”


    薛满雪点头,“好的,谢谢。”


    林溪看他拿起手机,迈步走向石板桥,放下心折回了店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刚刚还笑意淡然的青年,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变得沉默的脸。


    收起手机,薛满雪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眼神有些空荡的迷茫。


    他重生到这里……有三个月了吧。


    他还记得,火光涌现的一瞬间,陆世锦冲过来的表情,是那么不可思议、悲痛、慌乱,不能接受。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醒来,就直接站在了喧闹的街角。


    他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依然是青砖黛瓦,小桥流水,但周围的人却完全看不出熟悉的痕迹,他们衣着大胆、风格迥异,周围的建筑也高楼耸立、看着很奇异。


    但他当时无心顾及,只一心寻找男人的踪影。


    他花了一整天,问遍了每个街角,才从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打听到,他们没见过这个人。


    巨大的悲伤袭来,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复活了,陆世锦却没有。


    浑身的劲儿卸下来,他突然有一种失力的迷茫。


    正当他行尸走肉地掠过一个书店时,蓦地愣住,那书店门口摆放着黄色的宣传报纸,排版很规整,看起来和他们那个年代,有点相似。


    他突然意识到——


    不对。


    陆世锦一定和他一样,复活在了某个地方,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他。


    毕竟,他们当时是同时被炸死的,如果天生异样,他不信命运女神只眷顾他一个人,也不信陆世锦如果复活会不来找他。


    于是,他很快有了办法。


    就像这个报纸,这个时代一定有着和他们那个年代类似的通讯工具。


    他要发布寻人启事。


    通过这个方式,来找到男人。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钱,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琵琶语,问别人招不招演员的。


    可是现在……


    他找了三个月了。


    他发布的公开视频,除了每天那些问他要不要加入娱乐公司的经纪人的信息,根本没有一条是关于男人的消息。


    胸口剧痛,在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他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身,伏在膝盖上,抽动肩膀。


    片刻后。


    他擦了把眼睛,望了望四周,不远处有一个阿姨在卖海棠糕。


    平复好情绪,他走到那个摊位前,拿出一张找散的现金,说:“阿姨,给我来一块海棠糕。”


    “又来买海棠糕啦?”阿姨包好纸递给他,热情地说,“今天下班好早,平常你都是晚上过来的。”


    “嗯。”薛满雪点头,“明天休息,今天店里提前放假。”


    “休息啊,那太好了,有没有和朋友约好去哪里玩?”


    薛满雪握了握手,随后淡淡一笑:“没有,打算一个人走走。”


    阿姨笑笑:“那看看风景也挺好,苏州风景最好看了。”


    薛满雪没再说什么,拿起海棠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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