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雪微微一顿,淡淡道:“陆长官今天应该不会回来吃饭了,你先下去准备。”
等文奇离开,薛满雪继续对旁边的陆泊淮说:“陆伯父,您请跟我来待客厅。”
陆泊淮收回放在院落环境的视线,侧目看了他一眼,跟随他来到了待客厅。
薛满雪拿过文奇端过来的茶具,一罐罐摆好茶叶。
陆泊淮默默看着他,目光有些慑人。
薛满雪没抬头。他用湿手帕擦了擦手,拿起白釉瓷杯,又用热水冲烫了一下,声音很淡:“陆伯父喜欢喝什么茶?这里有铁观音、普洱、碧螺春、龙井、大红袍。”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薛满雪没在意,而是打开茶叶罐子,拿出勺子舀了一勺,“那就大红袍吧,对待贵客,我们一向都是泡大红袍。”
“薛满雪。”终于,陆泊淮开口了,“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薛满雪手一抖,褐色的大红袍洒了一盘子。
陆泊淮推开茶杯,“茶就不用泡了,我不会喝,和你简单聊聊就走。”
薛满雪抬头,“您说。”
“和陆世锦分手。”陆泊淮单刀直入,“我不支持你们在一起。”
薛满雪颤动眼眸,手无声握紧。他声音很轻,像一场散开的梦:“原因?”
陆泊淮抬眸,“你们都是男人,不适合在一起。何况,你还是个戏子。”
“男人?戏子?”薛满雪轻轻一笑,“您看起来,不像会在意这些世俗观念的人。”
陆泊淮说:“那你的意思,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光彩了?”
“光不光彩我不知道。”薛满雪说,“我只是觉得,堂堂陆家之主,不应该只知道拿封建礼教压人。”
“可以,舌灿莲花。”陆泊淮盯着他,犀利的眼神似乎能刺穿他,“那你来说,你当着我的面承认,你爱他吗?你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吗?”
薛满雪心脏一滞,握拳说:“这些东西,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我爱不爱他,我会亲自和陆世锦说,不需要满世界告知。”
“你连一句爱他都不愿意承认,连一句为他付出都不敢许诺,还来和我谈封建、世俗。”
陆泊淮看着他,目带嘲讽,“我不敢想象,像你这样一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居然是我儿子苦苦坚守的人,看来我把他绑起来,是做对了。”
薛满雪心被刺痛,不由急声:“你把他怎么了?”
陆泊淮静静看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眼底的慌乱。
“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他是我儿子。”陆泊淮沉着声音,“但你要是不放手,我一定会把你怎么样。”
他紧盯着他,眼瞳漆黑,“薛满雪,你知道凭我的身份,我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你,之所以到现在没用,一是顾念亲情,二是浪费时间。”
“这件事因为陆世锦而起,你算得上被迫,你可以和我提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能答应离开他,我会让你、让你身边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过上他们难以想象的生活。”
“但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缠着他不放,那我就不得不对你动手了。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是什么,这将是你一生的噩梦。”
“呵。”
薛满雪扯起嘴角,近乎嘲讽地笑了一声。
“现在我终于知道,陆世锦像谁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眼含泪光看着端坐着的陆泊淮,“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喜欢动用强权,一样的不尊重人,原来都是您教的。”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冷声。
“难道不是吗?”薛满雪擦了把泪,毫无畏惧,“你们陆家是什么很了不起的门第吗?我根本不稀罕,当时要不是他纠缠我,我才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还要被你羞辱!”
“薛满雪,你最好想清楚再跟我说话。”陆泊淮凝眸。
“我想的很清楚。”薛满雪语调清晰,“您自己心里明白,当初被囚禁的是我、被下药的是我、被毁掉声誉的是我,是你们陆家做错了,现在又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是懦夫?还一副施舍的模样,给谁看?”
“囚禁?”陆泊淮冷笑一声,“你见过好吃好喝、还让你随意走动的囚禁吗?是你自己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吃好喝?”薛满雪也笑了,冷漠地看着他,“这个福气,给您您要吗?”
“目无尊长、骄矜任性。”陆泊淮眸色变深,“他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说了,我没求他看上我!”薛满雪怒道,“相反,三年前,是我被毁了!”
“你被毁了?”陆泊淮又笑了,“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想过他那三年怎么过的吗?你想过你的死,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吗?”
薛满雪握拳,别开视线,“我没想过伤害他。”
“你出去,把门关上。”陆泊淮朝身后的保镖吩咐,等他关上门后,迈着逼仄的步伐,朝薛满雪走来。
薛满雪心脏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想伤害他?可你敢承认,他伤害自己都是因为你吗?”陆泊淮拉住他胳膊,不允许他后退,“三年了,陆家公馆还摆着你的照片,养着你的祠堂,只要他有空,他就去打扫上香。”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拿到你的骨灰,整个人都被击垮了,从那之后,每天躲在房间里酗酒,神神叨叨跟着留声机唱戏,黑夜白天颠倒着过,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颓废,像个流浪汉,别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抖着手,头一次失去陆家掌权人的冷静,指着自己头发说:“你有没有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是他爸!才短短一个月,他因为不肯醒过来,头发一夜变白,看起来比我还老!你有想过一个父亲,看到这样的儿子,会是什么心情吗?!”
薛满雪眼里闪起泪花,嘴止不住地颤抖。
“他妈死的早,我一个人养着他,生怕辜负他母亲的期待,用尽了所有心力。我养了他二十年,培育他、教导他,想尽办法给他铺路,到最后他却跟我说他不做陆家人了,宁愿要和你在一起。”
陆泊淮红着眼眶,抖着声音,“可他最爱的人,就这样无视他的心意,只是因为他一个年少轻狂的错误,惩罚了他整整三年!让他生不如死!到了现在,我问那个人爱不爱他的时候,这个人却跟我说无可奉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让你们在一起!”
薛满雪别开视线,心痛的无法呼吸。
“你真的不配,你配不上他对你的爱。”陆泊淮甩开他,偏头按了按眼角,“我阻拦你们是对的,你可以伤害他一次,我决不允许,你再伤害他第二次。”
薛满雪被摔到桌上。他抓紧桌沿,指节泛白,泪水一滴滴落在茶杯里。
到现在,他终于明白。
那些陈年旧疤,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被挑破后,流出更厚的脓。
这三年的隔阂,必不会随着两人和好,真正消失。
现在陆泊淮的出现,无非是再次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家世成见?还有那些彼此折磨的时间。
他明明知道这些不是自己的错,可还是因为陆泊淮道出的那些事实,而感到钻心的难过。
他不禁怀疑,他们在一起,真的有必要吗?他们在一起,真的不会继续互相折磨吗?
陆泊淮整理了一下衣袖,平复好情绪,“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在一起是折磨还是幸福,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满雪抖着肩膀,伏在桌边,低声呜咽。
“合不合适,你心里也清楚。”陆泊淮迈步,走到门口,“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考虑清楚联系我,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提。”
“但我的意见,维持不变。”
他停在门边,目光冷漠。
“你真的、配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不请假就是日更哈。
下章攻受见面
第106章
陆世锦被陆泊淮带回平京宅子关了起来。
陆世锦抱胸靠在门边, 看着门口挎枪的守卫,嗤笑了一声。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滑稽,但就是事实。哪怕他二十四了, 当过兵上过战场做到了上校,现在还任职海关处处长, 但他依然要被自己父亲管教。
在陆家陆泊淮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他虽然是他唯一的儿子,但现在还不够格,让这些该死的守卫,恭敬地朝自己敬礼说一声对不起陆大少,我们错了, 然后放下枪,规规矩矩地让开位置双手请他出门。
他点了根烟,漆黑的眸子翻涌着火星气。
就算被骂不孝, 他也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老子,他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这一向专制独裁的地方,也该是时候换个人说话了。
他凝眸,观察着门口三班倒的守卫,在心里记下了他们的轮值时间。
他要逃。
而且是以一种不怎么光彩的方式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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