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我车吧,我送你们一起,路上你们可以说说话。”陆世锦十分稳重地对宁以澜说,“走吧?宁老师?”
他这个称呼,让宁以澜眼角抽了抽。
他转眸,见到一脸忐忑的薛满雪,还有周围等着他的一群人,不由笑了笑:“行啊,那麻烦陆处长了。”
于是,有着旧怨情仇的三个人,在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后,就上了车。
等汽车发动,虞北阙抱着陈星雁的力道也松了松。他贴近他,刚想哄两句,谁知青年抓住他手,狠狠咬了一口,他“啊——”一声,放开了手。
陈星雁推开他,抹着泪跑了。
“小星!”他连忙追上。
终于,在后院,他抓住跟头牛似的青年,无奈道:“怎么又生气了?跟个小钢炮似得,使不完的力气呢?”
“虞北阙!”陈星雁红着眼睛,瞪他,“你就这样护着那个混蛋!又干嘛来拉我!”
虞北阙伸手,轻触他泛着湿意的眼角,放软声音:“别哭了,是我错了。”
陈星雁一把打开他手:“别碰我!”
虞北阙手麻了半边,叹气:“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和你师哥再闹矛盾了,天天针锋相对,多累啊?想让你歇会儿,再说,你师哥也愿意,我不如帮他们一把。”
“你帮他?”陈星雁推开他,“你帮陆世锦,就不要来找我!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他流着泪,“你不如去和韩心蕊联姻,也好过天天来烦我,送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虞北阙手僵在半空,“我早拒绝了她,心里只有你。”
“可我心里没你!”陈星雁抹了把泪,不由分说地逃进房间,把门关上,蹲下-身,埋在腿上哭。
虞北阙站在门外,望着摔上的门板,缓缓攥紧了手。
他勾唇,自嘲笑笑,从口袋摸出根烟,点燃后,仰头望向天空,被日头刺的眯了眯眼。
从未有过的迷茫,让他感到无力。
那些被时间搁置的误会,也不会随着事实坦露,而就此消失。隔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也并不只是家世。
他们这里的沉默,也延续到了陆世锦的车里。
三人坐在一个车上,气氛有些沉滞。
陆世锦坐在前座,司机开着车,薛满雪和宁以澜坐在后面。
他们没谁比谁自然,没人张口说话。
薛满雪本想打破沉默,但他看着宁以澜打开窗户,转头看向窗外的脸,心绪不由复杂。
三年前,是宁老师帮他“逃”开,现在他自己又主动……
他对不起宁老师的好意。
而且,他比谁都明白,宁以澜和陆家的恩怨,他又怎么好意思张嘴和他像没事人似得说话。
“吱——”,前排窗户摇下的声音传来。
陆世锦敲敲车窗,打破了这一车的沉寂。
男人开口,低沉的声音喊道:“宁以澜。”
薛满雪颤动眼眸,看着宁以澜动动耳朵却没回头,不由紧张地抓住了手。
“对不起。”
一声突兀的道歉,像从上世纪传来的,薛满雪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当他仔细分辨,确认是前排发出的。
陆世锦转头,声音很认真,“三年前我把你关起来、打你的事,还有报纸向你泼的脏水,是我混蛋,我做错了,对不起。”
“呵。”宁以澜终于有了反应,回过头,“这世上所有的错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掀过去的。我跟你们陆家,没什么好说的。”
“对。”陆世锦点头,“所以我要谢谢你。”
“谢谢?”宁以澜笑了,“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帮满雪逃走,我到现在,都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还沉浸在自己的狂妄自大里。如果不是你,满雪也不能重新开始,过上他想要的人生,是你帮他获得了自由。”
薛满雪眸光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你说的很对,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是一句道歉能掀过去的。”陆世锦继续说,“所以我决定,用一辈子来偿还。”
“是吗?这样的承诺,可信吗?”宁以澜讥讽,胸膛起伏,“陆世锦——”
“你们俩说话就说话!不要扯我!我是什么摆件吗!”薛满雪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满雪……”
“对不起,满雪。”
两人同时停下,看向冷下脸的薛满雪。
宁以澜首先道歉:“是我不顾场合了,满雪,你不要生气。”
薛满雪摇头,“不怪你宁老师,怪就怪前面坐着的那个混蛋!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
陆世锦转头,“是,是我的错,满雪,对不起,我不应该旧事重提,惹你伤心。后面我再找机会,认真和宁老师赔礼道歉,行吗?”
薛满雪别开头,“你坐那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
陆世锦眼睛都垂了下来,想去拉他,“满雪……”
薛满雪眼睛一瞪:“坐好!回去再找你算账!”
陆世锦噤若寒蝉,坐了回去,刚刚的沉稳体贴,变成了端坐学堂的好学生。
宁以澜看着他们,目光还是忍不住黯了黯。
不甘,又无可奈何。
“处长、薛先生,到了。”这时,司机停下车,到了火车站入口。
薛满雪这时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刚刚车上的失控,又变成了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饶是司机,也看的咋舌,这位薛先生,看着很好说话,实际上脾气火辣,变脸如变天。
“宁老师,我来帮你。”薛满雪走到汽车车尾,从后备箱拿出宁以澜的行李。陆世锦则站在他身边,手挡在他头上,“小心,别碰到头。”
薛满雪没理会他,而是帮宁以澜把行李箱推到关口,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手里袋子递给他,“里面都是些零嘴,还有小星给你泡的茶,路上无聊,就拿出来吃。”
宁以澜垂眸,静静看他半响,说:“三年前,在平京车站,我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薛满雪愣了一下,脑海里记起三年前那个拥挤的车站。宁以澜也是拿着一袋零嘴,递到他手里让他和小星路上小心,要是无聊了就拿出来吃。
记忆中的火车鸣笛声、那本带着松柏香的书,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不由失笑,略赧然:“宁老师,刚刚在车上,是我冲动了。”
“没关系。”宁以澜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知道的,我不会怪你。”
薛满雪愣住,随即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夹杂着车站的潮湿,和正午的太阳,把气流烹成了一锅粥,有些闷热。
不远处的陆世锦靠栏杆边抽烟,他单腿蹬在横栏间,眼睛时不时瞟向他们。
“满雪。”宁以澜开口。
薛满雪屏息,看着他,“嗯。”
宁以澜轻轻一笑,带起梨涡,“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最后提出的那个要求吗?”
薛满雪凝眸,握紧了手。
三年前,宁以澜问他,愿不愿意和他去英国,他会照顾他。
他垂下头,胸膛起伏,眼里闪着不确定又坚决的光,声音很低:“对不起,宁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
“我什么意思?”宁以澜问。
薛满雪倏然抬头,眼睫上下扇动,似慌乱的蝴蝶。
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大概明白了他的心意,但他怯懦,不敢承认,再加上认识这么多年,他更不愿意……
“是,做朋友和做情人,还是做朋友来的长久。”宁以澜轻声。
薛满雪呼吸骤乱,不敢张嘴。
“满雪。”宁以澜抬手,拨开他鬓边发丝,目光平静,如一潭湖水,“你不是不敢,你是太聪明,做的选择,总是最适合你的。”
薛满雪眼眶一酸,“对不起,宁老师。”
“又是宁老师。”宁以澜苦涩一笑,“我以前觉得你是客气,现在看来,你只是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薛满雪急忙,“不是的——”
“听我说,满雪。”宁以澜轻声,“陆世锦以前确实是个混蛋,你离开他是对的。但现在……你又做了正确的选择,一个人的本性确实很难改,但他的本性,也很简单,就是爱你。”
薛满雪别开头,流下泪来。
“做失败者其实很难。从小到大,我都是别人嘴里的优秀榜样,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我基本上可以掌控自我。但现在……”宁以澜无奈一笑,眼眸闪动,对他张开手,“现在——”
“可以请求你,抱一下我这个失败者吗?”
“宁老师!”薛满雪泪流满面,扑进他怀中,靠在他肩膀上哭,“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不怪你,满雪。”宁以澜抱住他,瞥过不远处加快脚步的男人,眼神闪过暗芒,搂紧了他,“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感人?”陆世锦忍着黑脸,扯出一丝僵硬的笑。看没人回他,他大臂一伸,不顾宁以澜的反应,将他俩一起包入怀中,“要热闹就一起热闹嘛,堂哥,你说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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