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床头一震,簌簌墙灰掉落下来。


    声音不小,似有什么意外发生。


    薛满雪咬唇,把头埋在胳膊上, 因为难以适应, 而捏紧了拳头。他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寸筋骨都蓄着未曾卸下的力。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浴室里隐约传来水滴落的声音——那是他刚洗完澡的残留水声。只是全程,都是陆世锦抱着他洗的。他浑身发软, 药性似乎还没褪尽,连抬手指都费劲。陆世锦却极有耐心, 替他冲洗戏妆时动作轻柔,用水一点点拂过。哗啦——哗啦——,从浴室蔓延到这里。


    薛满雪伸长手指,抓住了床头海绵,留下道道指痕。眼尾泛红。男人看似听话,实际野性难驯,根本是条野狗。“陆世锦……”他抓住他手,低声。最终,没说完。


    “怎么了?”陆世锦连忙捞过他,将他抱在怀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满雪浑身是汗,整个人像从河里捞起来的。他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入目是两道暗红疤痕,一道胸口一道腹部,长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丑陋狰狞。


    他垂眼,蜷缩指尖,触碰到伤口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除了这两道疤,男人的背部、颈项、腿上,还有脚趾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疤,或大或小,或新或旧,有的愈合了疤痕很浅,有的没愈合甚至影响了皮肤纹理,长在他流畅的肌肉上,格格不入,像神赐下的诅咒。


    他垂着眼睫,默默抿唇。


    他不敢问,这三年,陆世锦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开心的过往。


    陈年旧疤一旦掀开,流出的脓,最终会腐蚀两个人。


    在这三年里,受伤的除了男人,还有那个紧闭心门、不敢透气的自己。


    而他也不知道,经过这一天,他们之间信任的桥梁,是否能真的重新搭建起来?


    “疼吗?还痒不痒?”他哑着声音问。


    “不疼,也不痒。”陆世锦抓住他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对不起。”薛满雪轻声说着,“我当时不应该下这么重手的。”


    “不怪你,是我活该。”陆世锦说。


    薛满雪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他,眼眶发红。


    陆世锦似意识到什么,又改口说:“我有听话,好好涂药,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


    薛满雪握紧拳,胸膛起伏。


    他就知道,流脓的伤口,哪有那么容易愈合。


    相比三年前的陆世锦,现在的男人,确实变了很多——变得更小心翼翼,也变得更不自信了。


    屋内烛光微微摇晃,气氛在沉默中凝滞。


    直到——


    薛满雪拉过陆世锦胳膊,仰头亲到他唇边,一点点舔开他唇角,与他唇舌交缠。


    陆世锦呼吸很快急促起来,颤着舌尖,回以热烈的反应。


    灯光照着两人的身影,给他们镀了一层暖光。影影绰绰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如雨后竹林,洗去沉霾。


    陆世锦托着薛满雪的头,将他放倒在枕头上。他低下腰,宽厚的肩膀如坚实的山脊,包裹着他,唇从他光滑的下巴,来到他喉结,密密麻麻地往下吻去。薛满雪抓住他头发,不久,大喘一口气。窗边白色纱帘晃动,带来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满雪,现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陆世锦低声问他。


    薛满雪微微一愣,眸中渐渐沉下情绪。他平复好呼吸,伸手轻轻抚过男人腹部结疤的伤口边缘。直到感到男人身体一僵,他抬眸看向他,“你呢?怎么样?”


    陆世锦像被冻结的石像,猛地愣住。圈住他的手细腻光滑,像常年握笔的人那样稳,一点点拨开、不算熟稔地来回。他咽动喉结,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一直就是个混蛋。”薛满雪静静说,“哪怕过了三年,你改了,你也是个本性难收的混蛋。别人看不出来,但我很了解你。只要一有机会,你肯定会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你骨子里的占有欲,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偏执了。你不会改的,改了就不像你了。”


    陆世锦握紧拳,眸色翻涌。


    “但我就是没出息,哪怕知道了,在中药的第一时间,依然想到的是你。”薛满雪停下动作,从床上坐起来,沉着眸子,一点点摁着他肩膀,坐在了他腿上,“你肯定也察觉到了,就像虞北阙说的那样,我确实心软,也很好搞定。”


    被他压住,陆世锦呼吸一紧。可他不敢动作,而是忍着,默默地看着青年,说:“我从没想过要搞定你,我只是…爱你。”哪怕,他并不需要。


    “爱我?”薛满雪垂眸,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那你怕什么?”


    陆世锦胸膛急促起伏。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中药了,才让你抱我的?”


    陆世锦喉结滚动,眸子沉着漆黑的光。


    “那我告诉你,不是。”薛满雪捂住他的眼睛,在他微颤的睫毛间,停了下来。男人像是被惊到似的僵住了。薛满雪重重呼出一口气,缓了缓,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哑,“如果要爱我,就抱紧我…”陆世锦额角青筋跳动,眼眶泛红,将他拥进怀里,手臂收紧。薛满雪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夜幕降临。


    ……


    雾气缠绕,大雨降下。


    曾经堆积的淤泥,在雨水中冲刷洗净,开拓出一条小路,两边是长满荆棘的蔷薇丛林。


    薛满雪拨开荆棘,从里面一步步、稳健地走了出来。


    但这次,他不再孤身一人,他手上牵着一条锁链,锁链尽头是一头猛兽。


    ……


    最后,他轻轻吻了吻男人布满伤痛的眼睛。那轻薄的眼皮猛地一颤,男人埋入他脖颈间。


    肩膀一湿,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汗。


    是陆世锦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93章


    第二天, 房间窗帘紧闭着,些许光斑从角落泄露出来。


    薛满雪眯了眯眼睛,从睡梦中醒来, 手摸了摸旁边,微微一怔——右边床是空的。


    他没太多表情, 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被单滑下,露出他身上细密的红痕和指纹,从腰部到臀部,蜿蜒而下,如绽放的红梅。


    他披了件外衫,打开了窗帘。


    刺目的阳光像打开的盒子, 让他晃了晃神,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去看。


    已经中午了。


    他睡到了现在。


    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或许是昨天太累了,他睡得很死,几乎没醒过,也没做噩梦。


    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只看到床边桌子上留下的早点,一碗清粥一碟龙井糕, 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


    他走到桌边, 端起茶杯尝了一口——七分烫,刚好是他喜欢的温度。隔了这么久时间,应该是有人进来经常替换,所以能保持这个口感。


    他坐到桌边, 环视四周。


    房间整洁有度,床尾放着一件叠好的长衫和外套。衣服质感顺滑, 淡蓝色的布料尾还绣着一丛青竹,和他之前穿的那件差不多。看得出,这也是陆世锦在离开房间之前,特意给他准备好的。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蜷了蜷,指尖在边缘无意识摩擦。


    心被热茶熏得慢慢变热。


    陆世锦去了哪里呢?


    他有些坐不住。遂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浴室,洗簌清洁。


    温水泼到脸上,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一下愣住。


    五官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神——黑色的瞳仁里缀着微光,像一团被水晕开的墨,柔和又平静。


    他抹了把脸,耳尖却有些泛红。


    穿好床边陆世锦给他准备好的衣服,他没多犹豫,走到门口。


    守着的士兵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不用他问,主动解释道:


    “薛先生,您醒了。陆处长早上有点公务,很早就起来忙了。他让我们不要打扰您,给您随时备着热茶早点,您昨天晚上睡好了吗?”


    “嗯。”薛满雪点头,问,“他在哪里现在?”


    “哦,处长昨天看您累着了,以为您要睡到下午,他早上去了通信局,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您要在房间等他吗?”


    “不用了,我出去走走。”薛满雪看着他开始收枪,又叮嘱了一句,“不用跟着我,我很快回来。”


    “好、好的。”那守卫有些犹豫,最终想到陆世锦的吩咐,又同意下来。只让他注意安全,不要走远,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嗯。”


    薛满雪迈步离开,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


    “那个……通信局在哪?”


    守卫有些意外,最终告诉了他个地址,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后,就离开了。


    等来到楼下,出了酒店大门,薛满雪才放开捏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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