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少战,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他指向自己面前的戏冠,“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唱戏吧?”
“你猜对了。”代少战笑了笑,笑意半悬在眸子里,“但只猜对了一半。”
薛满雪抿唇。
“你昨天说,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代少战伸手,抚过他面前的头冠,然后拈起一颗珠子,用力一捏,珍珠瞬间化为粉末。他声音带笑,却格外让人寒冷,“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试探别人的底线。”
珍珠的齑粉随风一飘,钻入薛满雪鼻尖,干涩刺鼻。
他僵着身体,绷直下颚,不发一言。
看着镜子里的代少战,微微低下头,来到他脸侧,沉着眸子,一寸寸扫视他镜子里的脸,低声说:“木藤今天会来这里,自从那天你在监狱里伤了他的人后,他一直想见你一面,想找你讨个说法。作为你背后的人,我和他斡旋,让你给他唱一出戏,这个结,也算解了,你怎么看?”
薛满雪攥住梳妆台,猛地一动。代少战摁住他肩膀,不允许他挣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想听你唱戏。但我还算大方,让木藤也沾沾光。”
“那你做梦,不管是你还是木藤,今天都听不到我唱戏。”薛满雪没管他的动作,硬着语气说。
“是吗?”代少战微微站直身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陆世锦能听呢?我记得,你去他家唱过堂会,当时的下人说,你和他进了房,闹出好大的动静。”
薛满雪再无法忍受,用力一把推开他,“我们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代少战,除了监视我,还有调查我的过往,你生活里就没别的事情了吗?”
“你错了。”代少战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阴冷潮湿,“只要是你的事,都和我有关。”
薛满雪在原地喘着气,“你真是,固执又自我。”他看着代少战,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之前给陆世锦唱戏,是因为他出了钱,我受雇。而今天我不给你唱,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
“你的意思,我不是中国人?”代少战沉下眸子。
“你是吗?”薛满雪迎着他目光,直勾勾地说,“如果你是,你会让我给曰本人唱戏?”
代少战不发一言,潮湿的视线,似一张网,将他一点点包裹其中,直到窒息,不留余地。
许久后——
“薛满雪。”他拉过薛满雪,一字一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的,我有一万个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唱。比如那三个女大学生,比如…你想要的何晚秋的遗体,还比如,远在田宅的林意妍……你的软肋,出乎意料地多,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红着眼睛看他。
他目光过于雪亮,像一把剑,在干燥的冬天,泛着寒光。
代少战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摁住他肩膀,逼他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林意妍是你弟妹。”薛满雪忍着情绪说。
“我会在乎吗?”代少战语气不咸不淡,“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吗?”
薛满雪握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
“你既然,要做有底线的好人。”代少战握住他攥着桌沿的手,一点点覆盖,声音低沉,“那今天,就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薛满雪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代少战放开他,半垂着眸子,离开了梳妆台。
随着他的离开,几个丫鬟端着洗簌盘走进来,走到薛满雪身边,“薛先生,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
薛满雪面沉如水,望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具被摆弄的木偶,任由身后的丫鬟给他打扮。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会又一次遇到同样的境遇。
只是这次的选择,更让他不堪忍受。
如果说之前给陆世锦唱堂会是被逼无奈,但细究也算不上什么,毕竟他受雇于凤楼园,那只是他职责所在。
而现在,在曰本人面前,在代少战面前,他就成了彻头彻尾被取悦的工具。
在代少战的威胁下,他除了受辱,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消片刻。
簇拥的丫鬟们散开,他穿着代少战准备好的戏服,望着镜中冷着眼眸的虞姬,觉得那不是他。
他是薛满雪,不是虞姬,不是代少战想看的那个人。但他现在穿着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他今天唱《霸王别姬》。
来中国听戏的外国人,最爱点的,也是这一出戏。
前院宾客的热闹,似乎传到了后院。
他垂眸,颤着睫羽,耳边的喧嚣,也变得刺耳。
丫鬟把虞姬的木剑递给他:“薛先生,前面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他抓过剑,一言不发走出大门,那股子气焰,把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似怕他提剑砍人似得,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好距离,跟在了他身后。
等来到前厅,薛满雪这才发现,除了眼熟的几个曰本人,居然还有带着厚重风箱的记者,见他进来,连忙摆好三脚架,对着他咔咔就是几张,灯光闪得他眼前一花。
薛满雪握紧拳,冷冷瞪视着坐在首位的代少战。男人从他进来,目光就没从他身上落下过,一双阴鸷的眼睛,带着幽深的回忆,灼灼地看着他,似对他这幅扮相,难以忘怀。
台上的锣鼓声响起,扮着霸王的老生已经在唤他了,他在下人指引下,也登上了台。
鼓乐声紧密起来,从他来到正中间的台上后,台下的记者,接二连三地对他拍起来。
还有人问:
“薛先生,听说您和木藤先生关系匪浅,特意受邀来唱戏,这个是真的吗?”
薛满雪僵住动作,直直地看着台下坐着的木藤,男人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他,不发一言。
周遭的鼓乐声如雨点,急促,逼仄。
台下坐着的一群观众,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一切都听不清了,在那些摄像头面前,如被剥开衣服的婴儿,不留丝毫廉耻,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演员在唤他:“薛先生,薛先生,该您唱词了!”
他张着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目光一扫,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天在牢房里和他产生争执的曰本兵,站在木藤身边,注意到他的视线,嘲讽地勾起一笑,伸手在绑着纱布的脖子上一划,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他隔空说了一句话。
薛满雪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倒灌,耻辱和愤怒,泼头而下。
他攥紧拳头,攥的指骨沁血。
恍惚中,他看到那个明明颤抖、却坚决冲向刺刀的年轻身影。
他听到何晚秋的声音,在说“我不怕”。他想,她不怕,那他在怕什么呢?
他想,他怕再也见不到陆世锦。但他更怕,活着见到陆世锦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薛满雪了。
他再没管身后的催促,拿起剑,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座下的曰本人,因为他这个漂亮的动作,纷纷鼓起掌来。
“好看吗?”他停下动作,倏然问。
台下的木藤似不解,蹙眉看向他。
座下的观众,因为他这个奇怪的发问,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你们不配。”他拿起剑,在众人的目光中,把木剑当膝一劈——
木屑飞溅,木剑碎成了两半。
他扔掉被劈成两半的剑,冷漠垂眸,
“我不给日本人唱戏,你们可以散了。”
有什么暴怒的声音响起,他感到尖刀逼向了自己脖颈。
他被迫仰起脖颈,在威胁中,阖眸,
“你们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章攻受见面
第90章
随着他的这声宣言, 台下的记者纷纷抢着上前,对准他和木藤咔咔咔疯狂拍照,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撮るな!出て行け!”坐着的木藤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大吼着让身边的士兵把抢占时事新闻的记者给轰走。等记者被带走后,他又对着台上的薛满雪大声斥责, 不用猜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薛满雪阖着眸子,任凭脖子上的刺刀架着自己,不理会他的喧嚣。
他这幅油盐不进、不惧生死的模样,无疑是在木藤的怒火上浇了把油。他很想让手下一刀砍了这个戏子,可又碍于代少战在场,他竟然无法下手。他不由喊了一声:“代戦!”
而男人从局面扭转后, 就一直没作反应。
那双阴鸷的眸子,瞳孔微微张开,恍惚地看着台上的青年。
像。但又不像。
像在同样的倔强, 不像在这股冲动和勇气。
此刻穿着戏服的青年,站在台上,微垂着眼眸,满脸的决意。他好似穿过时间,真的看到千百年前自刎的虞姬,同样的悲壮, 也同样的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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