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痒,可能是最近在愈合了吧。”陆世锦低头摸了下自己右边的胳膊,不太在意地说。但看青年蹙起的眉头,他又解释了一句,“这点小伤没事的,以前我受过更重的伤,这点皮毛又算什么?只是子弹擦过,都没有打进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薛满雪却不觉得被开解了,反而因为他这种轻描淡写,更多了一种烦躁。


    他拧起眉头,默默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了。


    看着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又拧紧眉头,表情不虞的青年,陆世锦一时间没摸准头脑。


    他仔仔细细想着,自己从收到药,到和青年出来散步,这一路上说的话和做的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望了望四周,看见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阿婆,心下起了个念头,去买了个烤红薯,追上青年,没话找话地说:“冷不冷?吃吗?满雪?”


    薛满雪停下脚步,看着他捧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愣了一秒。


    夜色中,男人认真的神情,带了丝小心翼翼赔礼的态度。


    烤红薯的香味在寒冷的冬天,飘进自己鼻腔,他不由又想起火车上那个被陆世锦藏起来的海棠糕。


    似乎,他一直都是这样笨拙地靠近自己。


    其实,不仅仅是陆世锦,他自己,也总是词不达意,也很笨拙。


    “谢谢。”薛满雪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一起吃。”


    望着黑夜中点着星光、认真看着自己的青年,陆世锦不由露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扬起唇,接过他手中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好皮后,递给他,再把他手中的没剥好的接过来,“你吃我剥好的,不要烫到。”


    薛满雪垂下眼睫,望着脱去外皮、冒着红尖的烤红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烫,也很甜。


    他捧起烤红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和陆世锦并肩走在月色下。


    其实两个人在饭桌上吃了不少东西,但似乎再美味的鹿肉和佳肴,也比不得此时共分一个烤红薯。


    陆世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散个步,他却希望最好天不要亮,路不要有尽头,他可以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他觉得这几天来,他的待遇,从乞丐一跃变成了皇帝,简直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可青年的态度依然模糊不清,他摸不清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只希望,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时刻,可以一直留存下去。


    两人走到河边,找了个石板桥坐下。


    薛满雪坐在宽大的石桥上,望着前面静静流淌的河流,对陆世锦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说受的伤,都是小伤了。”


    陆世锦准备拿帕子给他擦手的动作停下,沉默着看了他半响。


    夜空寂静,前方河流看不清流向,漆黑一片,只零零散散流动着些许银白月光,像分散在黑布上的纹理。


    气氛很沉寂。


    薛满雪蜷了蜷手指,继续说:“也不要……总是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陆世锦收起锦帕,问:“那你……会在意我的身体吗?”


    薛满雪顿住,攥住了石桥边缘,攥的手指发白,似在忍耐什么。


    他胸膛起伏,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他,声音很冷:“我不在意,没人在意,你就不重视自己吗?”


    陆世锦沉默,低下头。


    “陆世锦,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为了追寻别人在不在意你?为了别人活的?”


    陆世锦握了下拳,抬头看着他:“别人在不在意我我不关注,我只关注你在不在意。”


    薛满雪喉咙被卡住,又气又急,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有时候觉得,陆世锦明明比他还小半岁,在很多事上却比他处理的更有经验,就比如芳芳的事,还有他在家族生意上的手段,都是他曾见过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陆世锦好像没长大,说的话做的事,和十几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比如此刻。


    他别开头,没好气地说:“你正常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陆世锦漆黑的眼瞳看着他,里面流淌着溢满的情绪。


    他说:“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不太正常,还有点偏执。但我……我努力在改了,满雪。”


    薛满雪眼瞳闪动,情绪被触动。


    “再或许——”陆世锦有些泄气,很低地说了一句,“只有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才算得上正常吧。”


    薛满雪耳尖再次一红,胸膛起伏中,快把手里的石板给捏碎。


    他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可他不喜欢他这样无时不刻的直白,还有这种偏执又带着不正常的说话方式。可到了今天,他心里的感觉,却似乎远远超过了抗拒。


    他想,人一旦执着到一定地步,就会粉碎一切的阻碍。


    这种坚定,他又恨,又……莫名的习惯。


    “吃你的烤红薯。”薛满雪把已经凉了的烤红薯塞他怀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


    “那你会嫌弃我的不正常吗?”陆世锦接过烤红薯,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薛满雪冷眼瞥他,“当然嫌弃。”


    在男人黯下去的目光中,他又极快地加了一句:“但那又怎么样?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陆世锦眼睛又亮了起来。


    薛满雪红着耳尖,垂着头,声音很低,“改也改不了了,还能怎么办。”他除了习惯,还能怎么样?


    陆世锦没听清,他追问:“你刚刚说什么?满雪?”


    “没什么。”薛满雪放开手,目光再次望向前方河流。他沉着语气,最终下了个结论,“反正,你以后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随便伤害自己。”


    他这话,明显让陆世锦心情都雀跃起来了。


    刚刚的失落迷茫消失不见,他跳下石桥,从坡上捡起几个石子,心情极好地在上面打了个水漂,似乎在庆祝什么。


    薛满雪看他变得高兴的模样,心也跟着轻盈了几分,眉头舒展开来。


    “满雪——”陆世锦回到他身边,重新坐回石桥上,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代少战怎么样?”


    薛满雪愣了一瞬,想起饭桌上那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他抓紧手,声音有些冷:“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他可靠吗?”陆世锦似乎嫌这句话不准确,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觉得他给你烤的鹿肉好吃吗?”


    薛满雪情绪不高,抿唇没说话。


    被陆世锦提醒,他记起那双极具隐含意义、极为侵略的目光,心里感到不适。


    陆世锦没注意到他的紧绷,而是焦灼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挺细心的,对你也很客气,似乎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他越不回答,陆世锦越是忐忑:“你……会喜欢他这样的吗?”


    薛满雪心情降到冰点。似乎对他这样的猜忌,或者对他毫无信任的表达,有些生气,他居然会觉得自己喜欢这样的?


    再或者——


    “你想说什么?陆世锦,隔了三年,你还要继续猜忌我、控制我吗?”


    一句话,让两人同时想到之前的过往。


    刚刚的温馨,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陆世锦眼神暗下去,眼底的雀跃又被一片深沉的悲伤占据。


    他握紧拳头,退开身形,“对不起……满雪。”


    看他退了一步,薛满雪心又抓紧,更觉得不开心了,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开心。


    “满雪,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找方应卫调查过代少战。这个人阴鸷深沉,心情捉摸不定,疯起来的时候比我还疯。还有一件事情,他以前有一个唱过戏的伴侣,好像是因为他,死在了一场意外中。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我怕你……我怕你被他盯上,担心你受他威胁,绝对没有…想控制你的意思。”


    男人有心解释,薛满雪却没心听,只看他越退越远的脚步,心上愈发烦躁。


    似乎为了打断他,他很快地说:“我不喜欢他。”


    陆世锦蒙了,“什么?”


    薛满雪蜷起手,语调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不喜欢他。你猜的都是错的。”


    看他愣在原地,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解释,我说明白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别开了头,陆世锦只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在这夜色中,如露出一角的雪莲,透着诱人的颜色。


    解释?


    不喜欢?


    陆世锦心都跟着这句话而澎湃起来。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是什么意思?


    是……他猜的那种吗?


    “满雪……”


    陆世锦往他旁边挪动了一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身边的人没说话,也没躲开。


    他又挪了一点点。


    石桥上,两个人的手隔得很近。近到陆世锦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


    但没有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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