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以澜绷紧下颚,“这跟你无关。”
“你当着他的面,当着他的遗体,说实话!”陆世锦不依不饶,紧紧拉住他,“你这个伪君子!亏他那么信任你,连死之前的遗书也交给了你,可你对他是什么龌龊心思,你敢说吗!”
宁以澜用力甩开他,忍无可忍,指着他鼻子骂道:“我再龌龊也没你龌龊,至少我懂得尊重人,你不懂!你就是个无耻自私、混帐卑鄙的禽兽!是你害死的他!”
“你他妈把话再给我说一遍!”陆世锦红着眼,又扑过去,要打他,半路被方应卫拉住,“世锦你冷静点,这是灵堂,我们让他安息吧!”
宁以澜擦了下流血的嘴角,走到香烛边,给薛满雪遗体上了一炷香。
祭拜后,他掠过陆世锦身边,留下最后一句劝告。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让他穿上他的戏服,体面地离开。”
“放过他,让他灵魂自由。”
陆世锦垂下头,泪流满面。
“滚。”
……
三天后。
满城白纸飘散,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从陆府出发。
仪仗走在最前面,素白的灵幡在灰色的天空垂下,墨黑的“奠”字,被风吹的忽展忽收,二十名杠夫抬着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椁,步伐沉缓整齐。
队伍沉默地行进,沿途有好奇的市民驻足,小声议论着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豪门葬礼。
但所有嘈杂,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陆世锦的世界外,他眼前只剩下前方飘飞的纸钱,那些白色的圆纸片,覆在青石板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天色越来越灰沉,雾气弥漫,在漫天的纸钱中,下起了冰凉的雨。
在棺椁抬到殡仪馆的时候,二十名杠夫缓缓将棺材放到了等候区的架子上。
殡仪馆还在烧炉,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去了趟厕所,等回来后,重新抬起棺材的时候,发现一直守在旁边的男人不见了。
“陆少爷去哪了?有人见到他吗?”那为首的杠夫问道。
“不知道啊,他不是说进火炉前要跟着的吗?怎么突然不见了?”
一时间,众人失了主心骨,对着棺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
“这棺材不对劲啊。”
“这儿有个钉子松开了,谁撬开的?”一个眼尖的走到棺木前,盯着棺材的边缘,叫道。
那为首的杠夫起了种不好的直觉,“快!打开看看!”
一行人重新打开棺材,待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众人愕然。
只见穿着一身黑色丧服的陆世锦,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了里面,他怀中抱着早没了生息的薛满雪,两人紧紧阖着眼,好似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极其诡异的一幕,让一众杠夫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抬了这么多棺材,还能见到这种画面。
“陆少爷……”有人轻轻唤着,“马上要进火炉了,您赶紧出来吧。”
陆世锦依然紧紧闭着眼。
见状,众人根本不敢拉他。
这么个大活人躺里面,他们也不可能把他一起推到火炉里啊?
而且,万一他们要是没发现陆世锦,那不真坏了事了?
一行人只能原地等着,急的要命。
为首的杠夫建议:“这也不是个事啊,马上耽误时间了,我们去把陆老爷叫过来吧?”
于是。
匆匆赶来的陆泊淮,就这样看到躺在棺椁里的儿子,抱着一个男戏子的尸体,准备殉情的冲击性画面。
他疾步冲到前面,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把将陆世锦从棺材里面拽了出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蠢货!”
陆世锦睁开眼睛,擦了把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继续往棺材里爬。
“拦住他!”陆泊淮抬手,命令一行人拉住他,将他和棺材强行分开,“合棺!”
“放开我!放开我!”陆世锦死命挣扎,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可毕竟双拳不敌四手,四周的人哪怕被他打的鼻青脸肿,也将他死死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泪流满面,对着陆泊淮哭喊:“爸!你放了我!我求你放了我!我生不如死!”
“放你做什么?让你跟他殉情吗?”陆泊淮冷冷瞪他一眼,对旁边下令,“把棺材送进火炉室。”
“我看谁他妈敢!”陆世锦双目赤红,大吼,“谁动他我杀了谁!”
有陆泊淮坐镇,在场人虽然害怕,但不敢不听,几个杠夫把棺材重新抬了进去。
很快,棺材被送到火化室里,火化炉被打开,冲天的火光,掩盖住那清瘦的身体。
陆世锦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道粉色身影,被送进火化炉中,烈火焚烧,焦味袭来,火苗窜高,尸体化为灰烬。
海啸般的悲痛,将他淹没,心肝胆俱裂,有无数把刀将他凌迟,整个身体都被剥开了。
他嘶声大吼,痛哭流涕。
“不!!”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交代一下后续哈,两章后重逢时间大法哦
第68章
葬礼当晚。
殡仪馆伙计们撬开一口棺材, 醒过来的薛满雪从里面出来,快速换下衣物,在宁以澜的接应下, 来到宾馆隐藏。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戏服,而顶替他在火化炉的人, 实际上是宁以澜从乱葬岗找来的死尸。
——那具男尸和他身形相似,被宁以澜提前穿好了戏服,在殡仪馆伙计把棺椁运到火炉室的时候,替他躺在棺椁里,戴上假发,在熊熊大火的掩盖下, 彻底化为了灰烬。
虽然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做到完全相似,但毕竟火化室和等待室离得远,再加上他们早有准备, 一切进行的几乎毫无破绽。
而这一切,关键在殡仪馆的老板。
他是宁以澜曾帮助过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儿子被鸦|片毒害,是宁以澜及时发现,帮他替他戒掉鸦|片、并不计前嫌帮他争取到了考试机会,这才能他顺利毕业, 没有被毁掉一生。
出于报答宁以澜和帮助无辜的人的道义, 那个老板很快就同意了配合他们,这才让他们计划顺利实施。
而至于他们怎么算到陆世锦会来这个殡仪馆,也是薛满雪写的那封“遗书”的暗示。
想到这里,薛满雪心情很复杂, 一个人坐在宾馆沉思。
——他还记得在离开时,在前厅等待室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痛苦和哀切,几乎让他认不出来,那居然是陆世锦。
他捏紧手,垂下眼睫,心中并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全是被男人感染的沉重。
“咚—咚—”,短促的敲门声。
“满雪,我把小星带过来了。”门外宁以澜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哥!”陈星雁肿着眼睛,哭喊着扑入他怀中,“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真死了呜呜!”
本来心情沉重的薛满雪,重新见到这么久没见的少年,得知他安好后,心情也回暖了许多。
他抱住他,轻拍他后背安慰:“对不起,师哥不应该瞒着你的,但一开始怕计划败露,到时候连你也要被波及,所以师哥没敢告诉你。”
“师哥,你们做的是对的。”陈星雁擦了擦眼泪,无比认同地说,“我了解我自己,要是我提前知道了,肯定会暴露的,我太老实了,没什么心眼,太蠢了……”
薛满雪不赞同地皱眉:“不要这样说自己,小星你只是单纯直率,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优点。”
陈星雁却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宁愿不要有这个优点。”
薛满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小星赤诚单纯,确实难能可贵。就连我很多学生,和他年纪差不多,也没谁能做到他这样,更别说出生在鱼龙混杂的戏园,还能一直保持初心,只做自己。”
宁以澜在旁边也很赞同。
他递给陈星雁一张擦眼泪的纸,又转头对薛满雪说:“满雪,当务之急,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平京,我买了明天的火车票,你们坐最早一班车离开,再晚了很容易被发现。”
“好。”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留的越晚,露出的破绽越多。”
——如果说刚开始他从殡仪馆回来后,他确实被殡仪馆里的情绪影响了,但现在陈星雁被带过来,理智回归,心也落在了实地上。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他的出逃,承载着的不只有自己的解脱,还有顾魏芳对他的期待。
这次计划,顾魏芳也付出了很多,甚至还特意让宁以澜给他带了一笔钱,说希望以后能帮得上他,数目之大,足够在平京买一栋宅院了。
刚开始他坚持拒绝,可青年说:这笔钱不是送给他的,是支持他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去帮助更多境遇和他们相似的人,他就接受了。
他自己也存了一笔钱,再加上顾魏芳的,他会拿这笔钱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重启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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