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担心他又像上次大雪天那样一个人跑出去,又加派了三个人手在他身边,就连公馆的围墙,也在各个角落加派了人手保护。


    现在想进陆氏公馆,首先在大门处,就会接受好几道问询,最终还要公馆主人的同意才能进来,如果陆世锦不在,那就需要安瑾致电给他得到允许才能进来。


    里三层外三层,不可谓不防备。


    这样的严防死守,薛满雪却比谁都清楚,大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怕自己逃跑,就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


    像个犯人。


    哪怕自己并没有作奸犯科,但待遇却没比囚犯好到哪里去。


    ……


    很快,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凤楼园的戏班子坐着陆家的汽车陆陆续续进来了。


    接待的人原本是安瑾,薛满雪却主动走到了大厅,去见他们。


    包括杨庆等人在的戏班子一群人,隔了这么久再次见到薛满雪,说不兴奋是假的。


    不等薛满雪主动招呼,他们就热情地挤了过来,和薛满雪热络寒暄,攀谈起来。


    只不过相比原来在凤楼园的自然,不知是不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们每个人目光中带了丝敬畏,说话的语气也小心了很多。


    还极其会看眼色,专挑好听的话说,绝口不提薛满雪现如今尴尬的近况。


    就不像是面对同僚,更像是面对老板。


    薛满雪也察觉出来了,虽然觉得不适应,但很久没见到同事,这种不舒服也被一种见到淡淡的熟悉冲散。


    尤其是看到他们拿出装着凤楼园行头的箱子,更感熟悉,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一旁站着的安瑾,见到他这样的情绪,适时说:“薛先生,要不让他们先去后台化妆?您去前面候着?”


    “哦,好,好。”薛满雪有些错愕,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们去后台准备吧,我带你们过去。”


    安瑾及时说:“我来带他们过去就行,您去观众席等待,小媛的开场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我让他们给您热点茶上来,您先看着。”


    “嗯。”薛满雪轻轻点头。


    ……


    于是,薛满雪回到了露天修的一个棚子里坐下。


    戏台摆在了花园后的一个空地上,用木头竹子新搭建的一个大戏台,连戏台的灯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他坐着的地方是视野最好、最温暖的地方。


    四周炉子里烧着篝火,时不时有人定期更换,温度和室内差不多,再后面就是陆世锦提前安排的几个佣人丫头还有阿姨,陆陆续续坐后面陪着他。


    热闹的鞭炮声先响起,小媛穿着戏妆上场,鼓乐声奏起,悠缓动人的唱腔传来。


    薛满雪静静-坐着,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只要听到戏,哪怕是在病中,他也会下意识地去观察演员的四功五法,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小媛的基本功比一年前更好了,原来脚步很浮,现在每步都很稳,想来是没少练,上次和她说的让她练腿,看来是有成效了。


    她唱的是《游春戏》,是现在流行的过年大众爱点的曲子,曲风活泼轻快,曲调舒缓流畅,唱腔优美,是非常热闹的常见开场。


    他还记得,以前他和陈星雁在苏州刚离开留园班那几年,每次过年受邀去唱戏,观众点的最多的就是这个曲子。


    那时候他们很缺钱,急于立足,除了粉戏,什么都接,连不知名的民俗越剧都能唱两句。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逃出生天,从此人生有了自由的选择,所以冒着寒风,他们也唱的很开心。


    即便这样的报酬也就一两个银元,但他们师哥两,依然很满足。


    因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可以随意支配的,他们再也不用上交给戏班子了。


    过年前一天,他们会在唱完戏后回家的路上,趁着吴家面馆还没关门,买两碗热腾腾的浇头面,再上两笼香气扑鼻的蛋黄烧麦,海吃一顿。


    吃完后回家,他给小星送上新衣服新鞋子,再放两个鞭炮,在炸开的烟花亮光中,两个人对视而笑,简单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台上的小媛甩了个漂亮的水袖,鞠躬退场后,戏台后方早准备好的烟花,也层出不穷、五彩纷呈地放了起来。


    薛满雪抬头,看着映照在眼底的火花,明明是绚烂的颜色,却不能掀起任何的波澜。


    为什么?


    他不用再挨饿、更不用挨冻辛苦跑戏了,生活变好了起来。


    相反,他成了台下看戏的人,四周全是伺候自己的人,就连天上的烟花,也比原来他买的那两个炮竹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可能。


    是因为失去自由的锦衣玉食,还不如当时忍饥挨饿吧。


    至少,那样他是有选择的。


    至少,那样他还像个人。


    “薛先生,薛先生您去哪?!”身后跟着的卫兵急声喊他,见喊不动他,急的拦在了他前面。


    他抬眸,看着站前面的五个人,冷冷说:“让开。”


    “您要去哪?薛先生您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来帮您拿好了。”那几个人却不肯动,见到他的异样,已经有一个人去喊安瑾了。


    “我去后台看看他们。”他很快地回了一句,阻止了他们的大惊小怪。


    “好的,那我们陪您去。”那几个守卫松口,又跟在了他身后。


    等重新来到后台,薛满雪看着一众忙着换衣服、吊眉涂彩的同班,目光有些失神。


    很快,杨庆就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他,放下手上的油彩盒,上前问道:“薛先生,您有事?”


    薛满雪目光颤动,微微张唇。


    以往,他们要是在后台遇到,都会问彼此什么时候上场,妆画好没,前面的客人多不多,字里行间都是熟稔。


    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他们眼中异类的存在。


    他捏了捏手,问:“杨老师,你们接下来要唱什么?”


    “《霸王别姬》。”杨庆答,又客气地补了句,“您想听其他的?”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那副威武的霸王靠,目光落寞:“是啊,霸王别姬……我都生疏了。”


    “嗐,怎么会?您不是病了吗,这戏也是前段时间才火的,之前咱凤楼园点的人不多。”杨庆安慰他,“过年嘛,图个热闹,这曲儿也算是雅俗共赏了。”


    “唱虞姬的人是谁?”薛满雪又问,“还是小媛?”


    “对,”杨庆被他提起,又笑了笑,“我记得您之前那出可是满堂彩,这次小媛顶上,您正好给她指点指点?”


    “指导……”薛满雪失神。


    卫兵立刻打断:“不行,陆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现在病没好,不能劳神。”


    杨庆还想争取:“唉,这有什么,就指导一下,又不登场,过过瘾嘛。”


    卫兵态度坚决:“指导费神,陆少爷让我们务必照顾好薛先生。”


    “啊……那,不好意思啊,薛先生。”杨庆噎住,他看了看薛满雪又看了看那群卫兵,眼中露出同情来。


    但毕竟他为人圆滑,隐藏的很好,找了个别的话题,“薛先生,我就先去准备了,您坐前面等着,我们马上上场。”


    看着他走回座位,薛满雪冷漠地瞥了瞥身后的几个人,抿起唇来。


    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做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决定。


    “小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虞姬给我来唱吧,可以吗?”


    “啊?”被点到的小媛格外惊诧,对上他认真的眼神,颇有些踌躇,“我当然可以了,这戏本来以前就是您唱的,但是他们……”


    她看向薛满雪身后跟着的几个卫兵,目露畏惧。


    见此,那几个人果然开始阻拦起来。


    “薛先生,您不能胡闹,医生嘱咐过的,您现在身体还没好,外面的天又冷,您要是冻着了旧疾复发,陆少爷会找我们——”


    薛满雪打断他们:“说够了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要是继续拦的话,这场戏我就站在后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也可以把自己看出病来。”


    “这……”几个卫兵看向他,“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薛满雪目光凝结:“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就唱一折,剩下的交给他们。”


    几人皱起眉,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得到过陆世锦的命令,不能逼青年太紧,医生也说过,现在薛满雪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能顺着他就尽量要顺着他。


    正犹豫时。


    薛满雪已经离开,自顾坐到小媛身边的位置,和她商量起帮忙化妆的事了。


    见他已经开始涂油彩了,几个卫兵也不敢拦了,只能派人去找安瑾通知陆少爷。


    离薛满雪近的小媛,对他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薛老师,干的漂亮,就要这样治他们,每天把你当犯人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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