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曾经给他的关照,也曾给过无数人。


    那么对他来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千百人中的一个呢?


    所谓的认真,又是不是对其他人同样的态度呢?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呼吸困难,心脏更是抽痛。


    他站起身,从桌边离开,“我……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虞大哥。”


    “那你相信那些传闻吗?”虞北阙却不让他走,一把拉过了他胳膊,目光执着,“小星,在你眼中的我,和那些传闻中一样吗?”


    陈星雁顿住脚步,早已泛红的眼眶,已经蓄积上泪水。


    ——当然不一样,在他面前的虞北阙,温柔又谦逊,完全没有印象中,像陆世锦那种纨绔公子哥的专制霸道,不仅没有架子还很通情理,修养是极好。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虞北阙是在他遇到问题时,除了师哥,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是给他送留声机的人,是跟他说要多关注自己感受的人。


    是除了他师哥,在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份好,并不是唯一的。


    他低下头抹了把泪水,挣掉了虞北阙的手,“对不起,虞大哥,这些……你不用和我解释的,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


    “我……我要去收拾行李了,明早要去戏班子上戏。”在察觉男人又靠近时,他疾步离开桌边,往楼梯上跑过去。


    “小星!”


    身后的人很快追了过来。


    他停在楼梯转角,捏住栏杆说:“我一个人收拾就好了,虞大哥,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不用帮我。”


    少年的话虽然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是彻底拒绝了他。


    虞北阙松开手,目光划过悲伤。


    可很快,他又收紧手心,上前一步说:“小星,我承认,刚开始靠近你,我是带着目的的,但这份目的很简单,不是猎-艳也不是耍弄你,我是……”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胸膛起伏,语气沉着地说:“我是喜欢你,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你在我心中,是比神明还要高贵的存在,我不是把你当玩物,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眼里的泪水砸到楼梯大理石上,陈星雁听着他说的话,心中像吃了一块蜜又像倒了一瓶醋,分不清是喜悦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他转头,声音不可避免地颤抖,“可是……虞大哥,我现在分不清,你说的喜欢,是真还是假,你以前在我面前的那些模样,是伪装还是迎合,或者是……在其他人面前也会展露出来的习惯。”


    “我……我到现在,都看不清你,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雾,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戴着面具的,但我在你面前……却是毫无保留。”


    虞北阙瞳孔收缩,眼里沉着一片哀伤。


    “对不起,我不应该指责你的,这是你的自由。虞大哥,我先回房了。”他用力擦了把脸,来到二楼卧房,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边,他像泄了口气,不用再面对那双总是扰乱自己心神的眼睛,就平静了很多。


    他满脸都是泪水,心脏也砰砰跳个不停。


    是的,说清楚就好了不是么?


    这种模糊的界限,也没必要。


    更何况,虞大哥只是没有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也不是欺骗他,他又为什么那样指责他?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往不是吗?


    那…那句……我喜欢你,又是真的吗?


    脑子乱的不像样,他甩了甩头。


    怎么又想到了他?说好今天晚上不想他的。


    他来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想转移注意力。


    只是在打开柜门,看到一个红木漆箱子后,又停住视线。


    里面装着虞北阙送他的留声机,他搬到这里来后,每晚都会拿出来看。


    其实从那天后,虞北阙又送了很多礼物给他,或昂贵或稀有,都是挑着最好的来的,可在他心里,这些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比不上这个刻着他名字的喇叭。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属于陈星雁的。


    他伸手触碰到光滑的木漆边缘,好像能透过檀木,闻到那股熟悉的木兰香,那是记忆中母亲抱着他时,会有的味道。


    那时他还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子,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那时父母没有意外离世,他也没有流落到凤楼园。


    那时他过着幸福平淡的生活,每天不知足地围着姆妈要桂花糕吃。


    姆妈喜欢用木兰香皂,身上总带着好闻的花香味。


    在他记忆中,木兰花总和温馨挂钩。


    这也是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虞北阙,就对他产生深刻印象的原因。


    他身上,有他喜欢闻的熟悉味道。


    心乱如麻,他关上了柜门,不再收拾衣服,去了淋浴间洗簌。


    洗完澡,他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服,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好放在行李箱里,箱子推到门口整齐地摆好。


    关上灯,他盖上被子阖上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脚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床,灯又是什么时候开的。


    他光着脚,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走廊,往下面的大厅看去。


    虞北阙还没走。


    男人夹着根烟,坐在沙发边揉着额心,神情很是落寞。


    他不免心脏一缩。


    ……


    如陈星雁所见,虞北阙确实心情很不好,但不是因为被点破过往,而是因为少年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让他感到心慌。


    他现在心里特别没底,从来没这么恐慌过。


    都说撒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他就是那个习惯了用虚情假意来应付风月的人,就连刚开始碰到少年,他都是习惯于用以前那套,靠近撩拨、制造暧昧。


    以至于他现在要认真了,也无人敢信。


    他甚至不敢猜,少年什么时候又会得知韩心蕊的存在?


    那时,少年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哪怕他已经十分努力地去摆脱这桩并不合适的联姻了,可背后两大家族的手会紧紧扯着他,让他得不到喘息。


    他也知道,在自己解除完婚约前,不应该去招惹陈星雁,但他不敢赌,他怕这件事如果拖很久,少年得知以后,他不仅彻底没机会了,而且还会和少年分道扬镳。


    他就是有私心,他想先一步赢得先机。


    可现在……事情却出现了变故。


    他不由嘲讽一笑。


    陆世锦还真说对了。


    他就是面具戴久了,一时间摘不下来。


    他还指责陆世锦,自己又何尝无辜呢?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之前和陆世锦打架时,受伤的由手指骨又开始泛起麻痒。他烦躁地碾灭烟头,去柜子里找药箱重新包扎。


    在拿起纱布的时候,神色一顿。


    ——以前每晚,都是少年帮他包扎的,少年会仔细地替他清理好伤口,再撒上药粉,低下眉眼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会流转光芒,格外好看。


    心脏刺痛,他收紧手,不动声色地剪开一块纱布。


    在往自己指骨上缠绕的时候,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够不着。”清脆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下楼的陈星雁,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时失语,只得看着少年抬起他的手,一圈圈绕过手指,把雪白的纱布盖到自己指骨上,动作一如既往的认真仔细。


    “你……你怎么下来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泛哑。


    陈星雁沉默地抿了抿唇,没回他这句话,而是绕完最后一圈,把纱布打了个结,叮嘱着说:“晚上先别洗澡了,医生说了,你的手现在碰不了水。”


    “小星。”虞北阙拉过了他,静静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下来吗?”


    “我……”陈星雁收了收手,小着声音说,“我出来上厕所,就看到你在包扎伤口,我怕你一个人包不好,就来帮帮你。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和陆世锦打架受的伤。”


    ——他目光颤动,眼睫微微垂着,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想了一晚上,刚开始看到在客厅一个人抽烟、神态落寞的虞北阙,明白自己的态度是多么冷漠了,心里感到很愧疚。但内心不敢面对,又折了回去。


    只是躺到床上,就更加睡不着了。


    再出门时,就看到一个人包扎伤口的虞北阙。


    他不由想起师哥出事这一段时间,默默陪在他身边、无私帮助他、甚至和好兄弟闹翻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过往,但清楚,虞北阙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又下来了,主动帮他包起手。


    “那你……”虞北阙咽动喉咙,上前一步,“那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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