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满雪看了他很久,直到车安稳停好。


    攥了攥手心,在察觉到男人视线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别开头,把要说出口的话掩藏在了心口。


    陆世锦那边的车门首先被打开,他下了车又拉开了薛满雪那边的车门,将手放在他头顶,防止他磕碰到头,带他出了车门。


    不知回去会不会见到一个新的老板,薛满雪怀着猜测,从车上下来,朝后台走去。


    男人在他迈步时拦住他:“满雪,先等等。”


    薛满雪停住脚步,“怎么了?”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轻轻拉过他的手,轻声说:“老板没换,刘老板还在后台等你。”


    这下,薛满雪彻底愣住了,“没换?他还在凤楼园现在?”


    “嗯。”陆世锦点头。


    薛满雪皱眉,“可是……可是你……”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陆世锦解释说:“虽然确实是因为他的背叛,你才被绑架的。但在你出事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来通知我的,如果不是他及时回头,我还不能那么早赶到陆云修那里去救你,所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我不会找他算账。”


    “更重要的是——”陆世锦深深看着他,目光平静,泛着点点波光,甚至称得上温柔,他说,“你才是被这件事连累的人,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他的去留,你来决定就好。”


    听到这里,薛满雪猛然抬头,像头一次认识一个人一样看着他,目光何止惊讶,简直称得上不可置信。


    所以……陆世锦的意思,是要尊重他的想法?


    这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次从男人这里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尊重,薛满雪反应不过来,僵在了原地。


    望着他颤动的眼神,陆世锦蜷了蜷手指,忍了几次没忍住,终究是伸手扣在了他脖颈,俯下身在他额尖轻轻一吻。


    那吻如羽毛一般轻,稍纵即逝,薛满雪却感到灼热的温度,由额头传到脸上,一时整个耳根都红透了,心脏砰砰作响。


    “满雪,我下午还有点事忙,晚上等你结束后,我来接你回家。”


    “照顾好自己,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唱完戏就休息一下,我让安瑾中午来给你送饭。”


    “我走了。”


    留下这几句后,也不管他回不回应,男人就上了车。


    听到身后的汽车引擎声,薛满雪转过身,重新走向后台的方向。


    从怔愣中回过神后,他看到等在后台眼睛红通通的、背着包裹提着行李箱的刘老板。


    “满雪……”刘老板抖着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来给你道歉来了,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道完歉就卷铺盖走,绝不给你添堵。”


    说完,他就要弯下膝盖,扑通一声就要跪在地上。


    “刘老板,您这是做什么。”薛满雪及时扶住他,“我没说让您走,您太着急了……”


    ……


    就这样,薛满雪还是原谅了刘老板,拦住了想卷铺盖走人的他。


    这世间的对对错错,本就没有定律,在刘老板这件事上,他不觉得一定要非黑即白。


    他能理解刘老板被陆云修拿母亲威胁时的无奈,也能理解他现在为了生存向自己或者是向自己背后的人道歉的行为。


    在这样的世道下,活着已经很难了,他不想为难一个同样挣扎在艰难处境中的同行。更何况,在这之前的刘老板,无论是在他被为难时出于道义的救场还是在陈星雁生病时的跑前跑后,他都记得他对他的帮助,他觉得这些已经能抵消他做过的错事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自己身边的人直接或间接的受到伤害了。


    那种愧疚和自责,简直能将他淹没。


    所以……所以他很能理解刘老板。


    换句话来说,如果有人用陈星雁的性命来威胁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就比如……


    想到之前的难堪和卑微的祈求,他略有些失神,眉目苍凉。


    也是,他不就是为了救师弟,才求着做陆世锦的情人吗?


    这一些或屈辱或复杂的情绪,都是由那个人带来的。


    而想到那个人,他又想到男人早上的态度,更感心绪不宁。


    陆世锦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又想玩什么把戏?


    难道……难道昨天陆云修的事,是他派他来演的戏?


    又顿时嘲讽一笑,他在想什么?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和尊严来开玩笑?


    自己真是防御过度了。


    留下战战兢兢想走的刘老板后,他怀着不宁的心绪,走向后台去化妆。


    下午他照常去医院看了一趟陈星雁,少年依然安然躺在床上没醒,但有个好消息,医生告诉他,伤口愈合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陈星雁应该这两天就能醒了。


    到晚上唱完戏,公馆果然派车来接他了,但接他的人是安瑾,安瑾告诉他陆世锦晚上临时有事,暂时来不了。


    不用再面对男人,他反而轻松了很多。


    坐在车上,望着每日通往公馆都要走的路,他又开始思考起自己和男人的关系,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情人、还是仇人?亦或者是……什么?


    回了公馆,公馆的佣人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卖相可口的饭菜上来,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吃了两口,就去洗簌了。


    洗完澡他坐到早上已经收拾好的整洁床铺上,刚准备躺下,又想到昨天混乱的纠缠,顿觉浑身刺挠,大脑阵阵发热,喉头干渴不已。


    他从床上起身,披了件外衫,来到楼下想去厨房找点水喝喝,却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正在煮药的佣人看见他,略意外道:“薛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我睡不着,来厨房找点水喝。”薛满雪礼貌地说。


    “哦,不好意思啊,我忙着煎药,忘记给客厅的水壶倒满了。”那佣人连连擦手,“厨房都是油污,薛先生您先上去吧,等下我把茶倒好给您送上去。”


    “不急。”薛满雪没有让她去倒开水,而是指着炉子上的小瓦罐问,“阿姨,这个药是给谁煮的?谁受伤了吗?”


    “这个是给少爷煮的,是安瑾先生让医生抓来的药方。”那佣人笑笑解释说,“说是治伤口、调气血的中药,要煮一个小时呢,不然药材渗透不进去。”


    “伤口?药方?”薛满雪皱眉,“陆世锦受伤了?他什么时候受伤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受伤的,早上医生来的时候还去看了,您没看见吗?”


    “昨天?”很快,薛满雪就想到男人替他挡枪的情况,目光一紧,所以——他不是没受伤,而是受伤了没告诉他对吗?或者是受了轻伤,但没当回事,晚上才想起吃药?


    见他意外的表情,那佣人颇有些惶恐,她看着薛满雪嗫嚅道:“我……我不会,我不会多嘴了吧?”


    “没事,你别紧张。”薛满雪看她吓得脸发白,连忙解释说,“早上医生来的时候告诉过我这件事,是我一时间忙忘了。”


    “哎呦,那就好。”那佣人吓了一跳,知道自己没多嘴,又放下了心,“这药浓,闻久了舌头也会发苦,薛先生您还是出去等吧,我一会儿就把热水给您倒好送上去。”


    不知是不是被薛满雪看着她有些着急,在去打开药罐盖子的时候,被不小心烫了一下,“嘶”一声,她拿抹布擦了擦手,“好烫。”


    薛满雪看到她掀开的药罐盖子里面翻滚的黑乎乎的浓汤,说:“我来帮你熬吧,你去抹点烫伤药,就在大厅的柜子里。”


    “啊?这怎么可以?”那佣人有些犹豫,不好意思地拒绝,“不行不行,怎么能让您来熬药?”


    “没事,你去吧,烫伤药要及时抹,不然容易留疤。”薛满雪说。


    那佣人虽然年近五十,但作为女人她自然不想在手上留疤,再加上薛满雪坚持,便放下心叮嘱道:“那麻烦您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回来,薛先生您别接触药炉,不然容易烫伤。”


    等佣人走后,薛满雪走上前,拿起一块抹布替她将盖子盖好,闻着浓郁苦涩的中药,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垂下眼睫,攥紧了手心。


    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他?还说没事?


    是故意让他愧疚吗?


    所以……


    他到底……伤的怎么样?既然能出门,应该不是中枪吧?


    忍下心里莫名的着急,他静静站在药罐前,时不时翻动药罐,以保持火候充足。


    而他很专注,也没注意到身后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陆世锦。


    抬手让佣人离开后,陆世锦就这样靠在门边,静静看着翻动药罐、表情认真的青年。


    青年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身形清瘦,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温暖的灯光下,侧颜恬静又美好。


    不带防备、也没有仇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