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必须去!”陆世锦直接扣住他手腕,将他拽向自己,“这么晚了还回什么宾馆?想再被醉汉骚扰是吧?再说那破地方虫子又多环境又脏有什么好住的?跟我身边我保护你。”


    “放开我。”他垂下眼,看向男人抓住他的手,语气低沉。


    “薛、满、雪。”陆世锦咬牙,瞪向他,“没完了是吧?”


    焦躁和忧虑浮现在他脸上,语气不由强势起来:“今天你说什么都得跟我回家,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一把甩开他,大声喊道。


    他力气极大,陆世锦被他甩的猝不及防,怔愣之余,好心再次被当做驴肝肺的愤怒,让他再也没忍住,直接拦到了那个没心没肝的人身前:


    “薛满雪,犯倔也要有个限度,我要不是担心你会折返回来吗?这世道晚上有多危险你不清楚?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打家劫舍的外国兵!别说是个醉鬼,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个强盗把你抢了也不稀奇!”


    “我来救你,你不仅不感激我还冷言冷语,早知道我就放着你别管,让你被醉鬼纠缠死!”


    薛满雪滚了滚喉结,转过身,脸上仿若沉着冰一样,罩着厚厚的壳。


    “不用把我当小孩子,我自己能应付他,也不需要你帮忙。”


    “你能应付什么你应付?他都扑上来了你怎么不躲?”陆世锦语气焦灼,“你就是个傻子!还是个行动迟缓的傻子!”


    骂了几句总算骂够了。


    “算了。”


    “我不跟你计较,现在跟我回家要紧。”陆世锦起伏几下胸膛,再度上前,“陆府有人看守,比宾馆安全,也方便我保护你。”


    他执拗地又要拉他。


    而从李兴出现,薛满雪心中早已大乱,根本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应付男人。


    一晚上积攒的负面情绪和不安,完全消耗掉了他的耐性,而现在李兴还被男人手下拖走,又不知他会和陆世锦下属交代些什么,又不知他那些不堪和肮脏的过往是否会被这个自己一心防备的男人发现,几种情绪交杂下来,恐慌和耻辱简直如海啸一般,快压的他喘不过气。


    采取极端的方式,如冰碴一样的话脱口而出:


    “是保护我还是方便自己满足私欲,陆世锦你心里不清楚吗?”


    陆世锦彻底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薛满雪张唇,想再重复一遍,男人却眯起眼睛,怒喝一声:“闭嘴!”


    高大的身影如山一样压来,他再次被男人逼到了墙角,滔天的愤怒回荡在巷子里:


    “薛满雪你 | 他 | 妈再昧着良心给我说一句?我是为了满足私欲?从来苏州到现在,我他 | 妈连你手都没摸到过,我满足私欲?”


    “现在没有,以后就不会吗?”薛满雪没有丝毫恐惧地看向他,目光冰冷无情。


    “你-他-妈没心的!不识好歹的东西!”


    “可笑。”薛满雪嘲讽讥道,“是你步步紧逼,惹人生厌,居心叵测,我对你需要有什么心?”


    没有丝毫顿挫,将忍耐许久的情绪,全部宣泄出口。


    “你!你!”陆世锦脸气得涨红,就这样起伏着胸膛,红着眼睛,可他的情绪,却被毫无反应的薛满雪给侧过头避开,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似得。


    “好!好!”


    一把甩开他,陆世锦收起情绪,将自尊心咽进肚子里。


    再回过神,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目光冷漠又骄傲:“那你就一个人呆在这里,死了也别来求我!”


    说完,掉头走掉。


    这一次,他绝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回过头去救他!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薛满雪防备的姿态,骤然松懈下来。


    如度过一场浩劫,他靠在了墙边。


    粘稠的汗和衣服粘在一起,湿透了他整片后背。


    手撑在墙壁上,他垂下头。


    目光闪过一丝波澜。


    他错了吗?


    先不论这人前面是如何极尽逼迫和纠缠的,可心里隐隐的直觉告诉自己,陆世锦刚刚折返回来,担忧之心其实远胜自己说的那些不耻之径。


    胸口像有一个捣米的舂子一样,把心搅的七上八下,不安极了。


    可脊背却硬挺着,怎么也不愿弯下。


    连带着这份被人撞见过往不堪的耻辱,也一并在心里喧嚣着。


    终究,他站起身,独自向巷子深处走去。


    ==========作者有话说:==========


    榜单字数超了噢,明天请假一天,后天继续更新


    第15章


    三天过去,返程将至。


    忙完琵琶语的事,薛满雪专门挑了天去扫了阿爹姆妈的墓,祭拜上香完,他便买了张船票准备回平京了。


    晚上,他在宾馆里收拾着行李,将一包包吃的用纸袋隔好,放进牛皮行李箱里,上层行李箱里塞满了零食和糕点,大大小小鼓鼓囊囊的几袋,几乎全是他白天按照陈星雁口味买回来的:有采芝斋买来的蜜饯和零嘴,有几包装着各式糕点的牛皮纸袋,有用稻草捆好、小食盒装着的东坡肉,还有用竹罐装好的碧螺春。


    淡淡的果香味散发出来,嫩脆的茶叶尖从缝隙透出点绿,是上好的成色——那是池瑶临走前给他装好的。


    那天晚上他本该和池瑶去打招呼的,但后来巷子里发生的意外让他猝不及防,想起琵琶语闭馆的时间,他找了个宾馆先休息,第二天一早再去找她。


    即便他有所掩饰,可池瑶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几番解释,女人才作罢,最后不忘叮嘱他:


    “这醉鬼这几年狗嫌人弃的,赌光了家产,之前还来我们琵琶语闹过,没人搭理他,你要是遇到他只管一巴掌打过去,千万别被他讹钱!”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扯到了让他成家的事,非要替他寻个知根知底的姑娘,他自然又是百般拒绝。


    看他态度坚决,女人也明白这不是强求来的事,她虽把自己当薛满雪姐姐,但终归到底这事还得看薛满雪自己的主意,于是只得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我知道你坚强,也知道你是个靠谱的男人,但再坚强的人,难道就不需要别人照顾、别人保护吗?这么些年,你就跟块铁打似的什么都靠自己,我是希望你能放下心防,偶尔依靠依靠别人,不为软弱,只为歇口气罢了。”


    听到这里,薛满雪睫羽颤了颤。


    最后两人又聊了聊,池瑶听说他要去给小星买零食,本想陪他去但琵琶语排了她的演出,于是便拿了一大包茶叶和吃食,塞给薛满雪,让他回了平京给她寄信打电话,一番殷切交谈,也就结束了。


    薛满雪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片寂静,临河的房间偶尔能听到细细的流水声,长而窄的河流穿过石桥洞,流经山塘街,这个时间点古街的灯笼也全熄灭了,唯有零星光点碎在河水里。


    眸子沉了沉。


    其他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但有一件事,他今晚必须要去做。


    他要去留园班再找找线索。


    将行李箱合好后,出门叫了辆黄包车,方向直奔离城中心几百里外的张浦镇。


    那是留园班的旧址。


    下车后,在原地停了很久。


    原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自己心情会平静很多,但实际上在看到被烧毁到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地方,还是无法抑制地有所起伏。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他跨过门口黢黑的房梁,凭感觉找到原先的后院房间,在路过一个铁笼子的时候,脚步再次一顿。


    拳头无声捏紧,过往的一切,如浪潮般,裹挟着黑夜和火焰,一股脑翻涌进眼里,由混沌的形状,化为那个被困在笼子里,蜷缩在角落,不肯认输的瘦弱身影。


    自被骗到留园班,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因为反抗刘承业而被关铁笼子了。


    为惩罚他的“不懂事”,男人绝了他的食物,只留下一个盛着水的碗。


    “老子倒要看你能撑几时,告诉你过了三天后,你连水都喝不到,到时候要是渴了,呵呵,喝你自己的尿吧!”


    “想当硬骨头,也得看看自己的斤两,现在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没这少爷命还跟老子发什么少爷脾气?”


    接着,男人又话锋一转:“但你要是听话,乖乖待这儿唱戏,别想着整天逃跑,别说这点水了,我买烧鸡给你吃都行!”


    见他沉默,男人又凑近,挤出一个称得上“和蔼”的笑,“其实我老刘也没那么坏,更何况,学戏不比当乞丐要饭好?你那两个痨病养父母,也没几年活头了,我这可是在救你,就这年头,能学一门手艺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也算得上我徒弟,都说师父师父,师长如父,我把你当儿子看,怎么会欺负你呢,对吧?”


    当时,他瞥了眼那个脏兮兮的碗,一口水都没喝,只是静静对男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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