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无可忍,他索性放下酒杯,颇为歉意地向自己的几位同僚摆摆手,随后推门来到露台上,让夜风吹散一些自己身上的酒意。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海森堡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往军营休息区的方向走。守卫的士兵看到海森堡将军便自然行礼,让他通过了。


    当海森堡进到房间时,内特仍蜷缩在床的一角里。他的银发垂在脸上,即使沾了灰尘,也无法遮住年轻人柔和漂亮的容貌。看到内特灰头土脸的样子,海森堡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毛。


    海森堡拉了一把椅子在床的一边坐下,手指穿过内特额头的银发,轻轻摩挲着。


    内特因为海森堡的动作醒来,睁开眼睛,他扶着额头从床上坐起身,懒洋洋地问:


    “您怎么在这,老师?不去参加宴会吗?”


    “庆功宴都结束了。”海森堡冷冷地说。


    “噢——是吗?我没注意。”内特打了个呵欠,从床上站起身,开始翻找自己的衣物。


    “你在做什么?”


    “我又没吃晚饭,现在饿了。我去看看舞厅还有没有什么剩下的点心。”


    “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内特转过身,他的目光似乎今晚第一次落在海森堡身上。但是他的银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不然海森堡会发现,那双总是温暖的金色眼睛里,此刻只有冰冷的情绪流动。


    “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比如——‘欢迎回来,老师?’‘很抱歉错过了你的庆功宴?’”


    “我为什么要道歉?”


    内特把手搭在腰上,“我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每天头痛欲裂,到头来我却错了?”


    “我没说你的贡献是错的。”海森堡说,“但是,你做得太过了。”


    “我没有!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只是有点累了——”


    “累到一睡不醒,连你的伴侣的庆功宴都睡过了,甚至我和其他在前线打仗的人都正常到场了,只有你不在——”海森堡说,“我倒想听听,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让你能累成这样。”


    “我在医院和后勤帮忙——”


    “嗯,想必没有你,他们就运转不了吧。”


    “我的能力很重要!如果你知道我们的医院每天有多少伤员、缺了多少药物——”


    “我一直在前线,我比你更清楚伤员是怎样的!”海森堡的声音提高了,“所以我也更知道理性比冲动更重要!如果你感觉头痛欲裂,就该休息,而不是继续使用你的纹章——你想让你宝贵的能力毁掉吗?”


    “休息?您让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死掉吗?”内特问,“我的空间能力好不容易能帮到别人,你要让我放弃吗?”


    “不是谁都能得救的,内特!也不是谁都值得!”海森堡说,“以你的身份,能保护好自己,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贡献了!”


    内特瞪着海森堡,感觉到歇斯底里的、冰冷的怒火灼烧着他,而随后,是莫大的失望。


    这就是我所有付出的结果。老师从没变过。他宁愿让主教来给我打一针,也不愿意承认我的努力是值得的。我以为我做了这一切,他至少会夸我一句……


    内特垂下眼睛。


    “如果你不认同我的选择,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内特说,“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


    “回家。既然你说我的工作没有价值,那我也不需要待在这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内特,你为什么这么极端?”海森堡问,站起身,握住内特的手腕,“过几天我们还要一起去面见陛下,你总是这样说走就走,让我很为难——”


    “‘我’让您很为难,老师?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问题?”内特说,“将军,恐怕我要让您继续失望了。”


    “别这样称呼我,内特!”海森堡握着内特的手指下意识地加重了,看到内特吃痛的表情,海森堡又立刻松开,“冷静点,好吗?现在你我都需要冷静。”


    “不,我很冷静。”内特说,“我哪比得上您呢?等到见皇帝的那天,您就继续独自接受陛下的称赞吧,想必您早就习惯了。”


    望着内特快步离去的身影,海森堡有些失落地站在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那里有一个丝绒小盒,放着一枚蓝紫色的坦桑石戒指。他终于找工匠完成了对这枚戒指的加工,在维持原本美观的前提下,现在还具有了杀伤力。海森堡本是想在晚宴上亲手交给内特的。


    他有些懊恼地把戒指放回口袋。或许他和内特两个人现在都需要冷静几天,不过自己很快也要回首都,等自己见完皇帝,再把戒指给内特吧。


    ···


    从那次婚礼之后,内特还一次都没有回过梅菲杰拉德庄园。


    明明是自己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不过两个月没见,却恍如隔世。真奇怪,明明自己以前也曾离家旅游过大半年,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听到落地的声音,管家哈蒙德先迎了上来:“公子,好久不见!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内特擦了擦眼睛,从翼龙背上跳下来,“爸爸在家吗?”


    “主人应该在书房里。”


    哈蒙德说,目光往门外瞟了一眼,“海森堡将军随后会到吗?”


    内特耸耸肩,“应该不会吧。”


    内特穿过摆满画像和雕塑的长廊,挂毯上用复杂细密的针脚编织着先帝战胜其他七族的恢弘画卷。龙、不死鸟、泰坦……其他七族因为恐慌而四散溃逃,而先帝康斯坦丁和他的天使正顺着劈开天空的阳光向敌人发起冲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像这样在走廊尽头的书房看书,而自己无数次穿过这些价值连城的画轴,把那些宝物撞得东倒西歪,裹着小披风和毯子,宣称自己也要踏遍八族的土地。


    那时……爸爸是怎么说的来着?


    “内特,在梦之外的地方,也要保持清醒。”


    ==========作者有话说:==========


    圣诞结束了,我也来燃烧着继续写文了


    第83章 83-来自父亲的消息


    赖兹瑙半躺在窗户旁的长椅上, 双腿交叠,手中正拿着一封信。宰相还是那样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姿态,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袍, 象牙色的手杖支在一旁。


    看到父亲, 内特感觉心中涌上一阵委屈。他抿住嘴, 把父亲书桌后的高背椅拉开,自顾自地坐下去,赖兹瑙也没阻拦他。


    “晚上好, 内特。看来你和海森堡将军相处得不错。”赖兹瑙头也不抬地说。


    “您别嘲笑我了,爸爸。”内特垂头丧气地说, “您肯定都知道在军营里发生什么了。我又说了很愚蠢的话,对不对?”


    “我对你如何和海森堡将军相处不感兴趣, 内特。但是你不该让皮尔斯这么轻易地接近你。这次蜂毒的剂量很少, 只是麻醉效果, 再打几针可能会把你的精神纹章毁了。”


    “这么严重?!”内特吃了一惊, 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我要去质问主教!老师也是, 竟然就这么让他给我打了一针!”


    赖兹瑙把手搭在下巴下面, 似乎因为内特的反应而心情愉悦。


    “你的行为很有趣。明明没有意义,却还试图获得公正。”


    “老师肯定会站在我这边的!”


    “嗯。当然, 海森堡将军或许会为了你揍那些伤害你的人一顿,但那是你想要的吗?你还是会不断地受伤, 因为你自己缺乏力量。”


    “我想要力量!我受够了这保护属性的能力——”内特有些急迫地说, 看着父亲的表情,又补充道, “我不是质疑母亲给我的力量!只是和别人比,为什么我的纹章……伤害别人是那么容易, 我却……”


    “纹章是灵魂与性格的投射。你拥有这样的能力,也一定存在着只有你的力量才能做到的事。”


    赖兹瑙合上信。内特注意到那信上盖着一个家族特有的信戳——康斯坦丁家族的来信。除了庞贝陛下,爸爸还在和康斯坦丁家族的谁有联系吗?


    “而在我看来,你的觉醒已经近在咫尺。当你得到二阶的真名,那时你的力量会有质的突变。”


    “二阶——真的吗!我要升阶了?”


    赖兹瑙微笑了一下。


    “如果你继续留在庄园里,大概不出一周就会开始升阶吧。”


    “太好了!”


    但是,看到赖兹瑙的表情,内特又紧张起来:“难道我的升阶不会很顺利吗?”


    “如果你安稳地留在庄园里,当然一切都会安然无恙。”赖兹瑙说,“但是,现在还有一件事——一件极危险的、只有你能做的事。如果你去做,或许会死。但是,我是你的父亲,我不会隐瞒你。”


    内特坐直身体,疑惑地问:“是什么事?”


    赖兹瑙微微仰起头,有些怀念般地说:“与你母亲有关。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的我刚刚失去她,生活又突逢骤变。我在走投无路之时,曾遇到一个独角兽。他说,他可以减轻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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