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受过很多训练。”格劳斯说,“近卫军都像你这样优秀吗?”


    克莱希微笑了一下:“您过奖了。家父自幼对我要求严格,要像真正的军人一样训练。其实我也是才加入近卫军不久。”


    谈话之间,他们已经走到了水晶王宫的门口。这还是格劳斯第一次得以近距离看到王国首都的宫殿。白色的大理石台阶向上,正对着敞开的拱形正门,由八根大理石圆柱支撑,上面都雕刻着羽毛花纹。皇宫的正殿的二层更往上,是十几米高的水晶塔楼,三位天使环绕着它,这颗水晶闪烁着永恒的光芒。此刻,太阳已经渐渐西垂,透过暮色的云朵,给剔透的水晶染上一层红色。


    格劳斯仰起头,正前方是巨大的石雕像——皇帝,征服者,康斯坦丁国王。年轻的国王身披斗篷,骑着骏马,昂首挺胸,挥剑前举,好像整个世界仍等待在他的脚下。


    不远处的教堂传来几声钟鸣,犹如天使齐颂,克莱希侧耳聆听了一会,然后微笑着说:“大人们或许在用餐呢。我们走吧,格劳斯。”


    他们穿过正殿走廊,头顶是无数枝水晶圣母吊盏,随着钟声震动,冷冰冰的晃动着。格劳斯忍不住想,除了这些灯盏器物,这座水晶王宫真是太冷清了。即使长官们都离开去聚餐,偌大的皇宫却连一位仆人都没有。他试着让自己的听力和嗅觉延长,却依然什么都听不到、闻不到。格劳斯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引到议事厅,或者王座前,但是克莱希带着他转过弯,穿过长廊,走向一个偏殿。


    “请吧,”克莱希在偏殿外站定,手已推开雕花的厚重木门。“宰相大人在等着你呢。”


    格劳斯不合时宜的想到:近卫军不是由近卫军总管负责吗?为什么要见自己的,却是宰相呢——


    但是他已经来不及提问了。他可以闻到了,那先前一丝一毫没有泄露的,此刻即使没有纹章却也能闻到的,浓郁粘稠的血腥味了。


    就在那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小格:什么叫刚出新手村就被关进boss房了


    第12章 12-弑君者


    ·


    朱红色的房间内,虽然从昨夜开始就一直点燃着罂粟花香,却依然遮掩不住血的腥气。大床的丝绸帷幕低垂着,深色的被褥被血水浸得发黑,粘稠的血液滴进地毯里。房间的壁炉烧着火,烤得房间内热烘烘的,混合着花的香气和血味,闷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老者躺在床上,他干枯的白发已经几乎掉光了,他骨瘦如柴的躺在厚重的被褥里,又干又黄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他身上穿着精心编织的红色睡衣,画着金色的羽毛花纹,可老人却瘦小的几乎陷在床里,他的两只眼睛只剩孤零零的黑洞,若不是仍张着嘴,发出嘶——呼——的声音,任何人都会觉得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骷髅。几个血袋挂在床头,细长的管子伸出来,连进被褥里老者看不见的身躯上。他冰冷的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抓住宰相,摇晃着。


    宰相穿着赭红色的外衣,坐在床边,象牙手杖靠在椅子旁边。他握着皇帝干枯冰冷的手掌,轻声说道:“陛下,您现在应该休息。”


    皇帝摇着头,他茫然的睁着眼睛,几声嘶呼般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吐出来。


    “我——我的——”他说道,“食物——”


    赖兹瑙抬起头,看了一眼挂着输血的血袋,摇摇头:“还不行,陛下。您现在还不能吃任何食物。”


    “为什么,赖兹瑙?”


    “您没办法消化它们。您的胃破了。”


    听到宰相的回答,康斯坦丁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他几乎只剩呼出的气,那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费劲的侧过头,仿佛困惑般的,只剩黑洞的眼睛看向赖兹瑙:“发生了,发生了什么?赖兹瑙?”


    赖兹瑙垂下头,看着年迈的皇帝,充满歉意地说:“您遭到了刺杀,这是臣子的失职。”


    “刺、刺杀?”


    “一只野兽偷偷溜进了这里。它一定很擅长隐匿气息,近卫军竟然没有发现。它的爪子撕破了您的肚子。”赖兹瑙的手在国王的身上轻轻划了一下。


    康斯坦丁垂下头,目光随着赖兹瑙的动作落在自己的腹部。那里盖着被子,遮住了康斯坦丁的视线,但是皇帝可能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的时间要到了吗,赖兹瑙?”


    “恐怕没有办法了,陛下。”


    康斯坦丁仰起头,他半是迷茫的,麻木的手掌抓着宰相,好像在困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又好像在质问这一切。


    “我是个,称职的,皇帝吗?赖兹瑙?”


    “没有人比您更伟大了,陛下。”


    康斯坦丁没有回应,他空洞的目光看向虚空,问道:“为什么没有人,在我身边,赖兹瑙?为什么,我的儿子,都没有来?”


    赖兹瑙回答道:“陛下,大将军已经出发,快马加鞭的护送庞贝皇子回来。”


    “不是庞贝……”康斯坦丁摇了摇头,“杜鲁特、纳斯汀、哈拉维,”他说,“我想见我的孩子们。”


    康斯坦丁提到的是他的前三个孩子。杜鲁特早夭,纳斯汀在二十岁时死于战场,哈拉维在四十五岁病逝,哈拉维去世时,康斯坦丁八十岁。从那时至今,已过了一百多年,除了历史书之外,这些名字赖兹瑙还是第一次从国王口中听到。


    赖兹瑙没有回答,将话题转开:


    “我没有办法让您见到他们,陛下。但是,有一个人您或许认识。”


    “是谁?”


    “那个刺杀者,陛下。”


    康斯坦丁的眼睛瞪大了,他急促的喘息着,手紧紧攥着赖兹瑙。


    “不,不是,”康斯坦丁说,“我想见的不是他……”


    赖兹瑙摇摇头。


    “现在需要您专注,陛下。我需要您告诉我,是不是他刺杀了您。”


    深红色的木门推开了,外界的凉风从走廊刮进来,吹进这个闷热的房间,皇帝虽然盖在层层叠叠的被子里,依然被这寒气吹得哆嗦一下。


    顺着宰相的话,皇帝仰起头,他黑洞般的眼睛看向推门而入的瘦削的棕发青年,准确的说是他的心脏。仅一眼,那骷髅般的面孔便发出骇然的叫声:


    “是你!”


    垂死的皇帝尖叫道,


    “弑君者!”


    ··


    格劳斯·耶格尔想,这一切或许发生了什么误会。他从来亚斯提都的这段时间开始,连皇帝的样子都没有见过。若不是克莱希领着他,他甚至从没进过水晶皇宫。他应该感到警惕,为什么偌大的皇宫空无一人,为什么房间里满是血腥味,连站在门口的克莱希也对一切异样熟视无睹。


    从踏入这个房间开始,格劳斯便不安的汗毛倒立,这里的血腥气味太浓,就好像有许多人死在这里。他还没有找到克莱希提到的宰相,那位床上的老者就在这时指着他大喊:‘弑君者!’


    格劳斯吓了一跳,不等他回应,他便感觉一阵阴冷的寒风从前方直逼过来,那力量让他头皮发麻,好像自己瞬间命悬一线。格劳斯立刻翻身跳开,黑色的鬃毛从他的皮肤下长出来,他的肌肉膨胀,骨骼伸展,当他落到地上时,已化作一头黑色的雄狮,鬃毛耸立,白色的眼睛瞪向床上的老者。狮子威胁的龇牙咧嘴,露出白色的獠牙,发出阵阵低吼。


    而老人竟毫不畏惧的直起身,他穿着的那身红色睡衣已遮不住他骨瘦如柴的身躯,那些挂在床帷上的血袋随着老者的动作而跟着晃动。而老人瘦如骷髅的手竟抓住那几根连上腹部的输液管,把它们一把扯了出来。红色的血浆流得满地都是,而格劳斯可以看见他衣服下露出的身躯,他的肚子上是几条可怖的口子,从腰侧直接划得肚破肠流,那些皮肤无法被完全缝上,只能欲盖弥彰的用绷带遮住。已经鲜血淋漓的老者摇摇晃晃的向格劳斯的方向走了一步,竟然让狮子产生了恐惧。


    他是谁?他多少岁了?他为什么伤得这样重,却依然活着?


    “弑君者……”他喃喃说,“我不会死在你的手上……”


    然而,老人仅向前跨了一步,浑身就被抽干了力气,像失去了骨架的皮囊倒在地上。然后他的脊背向上拱起,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这皮肤中破土而出。格劳斯听见咔咔破裂的声音,紧接着他背后的皮肤破开,老人倒在地上,而六翼金色的羽毛翅膀从他背后的皮肤下伸出来。跟着从中站起一个身披金色铠甲的人形,他的脸上同样覆着盔甲,一道十字型的花纹刻在正面。


    ‘祂’——并非人类,也不是生物的人形,从头到脚覆盖着金光闪闪的铠甲,背后伸展着六翼翅膀,手握长剑,彷佛在呼唤追随者同他一起战斗,形象正如康斯坦丁家族画着羽毛的纹章。或许只有天使这个称呼才正确——天使从死去的尸体中飞起来,悬浮在半空中,神圣凛然,威严而不可侵犯,金色的羽翼在身后拍打,居高临下的看着格劳斯。随后,天使举起手中的长剑,刺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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