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情却抿起了唇。


    那双含着水光眼珠从下往上流连一转,抱怨似的情态便涌了出来。


    “你倒是先起来呀。”


    “……”


    “抱歉。”


    宋霜语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卸了全力,膝盖还半撑在床沿边,姿势暧昧得过分。


    他猛地弹开,站直了身体,浑身像拉紧的弓弦。


    裴瑾顺势挤过去,一把将宋霜语推搡到一遍,自己坐到施情身边,恨不得捧着人上下巡视一遍:“嫂子,你还好吧,这混蛋有没有把你弄疼了?”


    眼下的情况实在不对劲。


    裴凉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的弟弟和妻子此刻却坐在他的床上,挨得极近。


    裴瑾的脸颊几乎要靠到男生脸上,热切的询问姿态,和巴巴望着主人的狗也没什么不同。


    施情注意到宋霜语的审视眼神,眉心微动。


    他伸手,一把推开黏上来的裴瑾,揉着肩膀扬起脸,看向站在床边的高大哨兵。


    也就是这个小世界的男主。


    “你是谁,来裴家做什么?”施情的语气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


    宋霜语垂下头,一五一十地交代:“我是裴长官的下属宋霜语,长官……失踪后,我受命来长官家收集资料,调查案件具体情况。”


    施情静静看了他一会,微微颔首,唇边掀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所以上面也要求你,要把裴凉的妻子抓起来?”


    施情的肌肤很白,下巴处的一点红痕就十分醒目。


    纤细手指落在肩膀处,唇瓣抿着,眉眼淡淡波动,此刻的他似乎十分难受。


    宋霜语的头更低了。


    “抱歉……”


    “施情。”施情报上自己的名字。


    “施先生,”宋霜语立即改了口,语气又急又快,“我在前线太久,警惕过了头,这才……请施先生责罚我。”


    裴瑾忽然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他被施情推到了床边,正站在宋霜语身边,语气裹着明显的敌意:“责罚你?宋霜语,你可真会想。”


    “滚出去。”施情敛下眉目。


    宋霜语的等级和战斗素质优越,他在军中的地位却迟迟升不上去。


    他没有裴凉似的优越背景,更不会讨好上级的谄媚姿态,队友常常说他像个木头,嘴笨的过分。


    他不知该怎么减轻施情的怒气,沉默了一会,还是缓缓转身准备离开。


    “宋长官,”施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急不缓的,“我不是让你走。”


    他的手指隔空点了一下裴瑾,对上裴瑾委屈的神色,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裴瑾,滚出去。”


    “嫂子……”裴瑾拖长了音,在膝盖下意识软下去之前,他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宋霜语,还是转头,用眼神恳求着施情。


    施情没说话,只是很浅地勾了一下唇角,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裴瑾的眉眼彻底耷拉下来,落败似的灰溜溜往门口挪。


    经过宋霜语身边时,他狠狠瞪了那个呆若木鸡的哨兵一眼,眼底是宋霜语看不懂的奇怪神色。


    门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响。


    宋霜语回过头,眼底浮现一丝疑惑:“裴长官的弟弟怎么了?”


    施情不紧不慢从床上坐起,一点点走近他。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随着年轻向导的动作飘散过来。


    “大概是又发病了,不用管他”施情的语气轻柔,像在谈论什么不起眼的小事,“对了,宋长官要找什么,现在就可以查了。”


    “不过这是我和裴凉睡的地方,我总得在一旁看着,你不介意吧?”


    宋霜语礼貌性地后退一步,“当然。”


    裴凉的卧室很大,陈设简洁利落,处处透着克制的冷淡品味。


    施情没有给宋霜语任何限制,只是披着件外套窝在沙发里,安静做着自己的事,没发出一点声音。


    可那股香气却仿佛无处不在。


    缠绕在空气里,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宋霜语被那气味晕得有些迟钝。


    是花香?还是卧室点的熏香,可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并没见着花瓶和熏香的痕迹。


    宋霜语定了定神,拉开面前的衣柜。


    一侧事裴凉整整齐齐的军装和便服,沉闷的黑白灰,就衬得那抹红色更为亮眼。


    丝绸的,轻薄而柔软,若隐若现。


    那样短,那样薄,挂在身上,大约什么也遮不住。


    宋霜语虽对这种事一窍不通,却也大概知道,这是一件增添某些情趣的,专属于夜晚的贴身衣衫。


    他猛地合上衣柜。


    俊朗面容染上薄红,健实的小臂发紧,他几乎僵硬地扭头,朝沙发的方向瞥了一眼。


    幸好,施情没往这边看。


    长官那位年轻的妻子正在整理衣服,一件件叠好,垒在一起,动作从容而有耐心,一举一动都带着淡然的贵气。


    乌黑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露出那截纤细雪白的后颈肌肤,洁白得像刚落的新雪。


    穿上红色,一定好看。


    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宋霜语被自己吓了一跳,闭眼抬手不轻不重扇了自己一下。


    施情闻声抬头,疑惑地望向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宋霜语抿唇,尽量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你这是?”


    见宋霜语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衣服,施情垂眼,似乎有些怅然。


    “都是裴凉的衣服,我整理一下,等他回来了,还是干净的。”


    宋霜语不会讨好人,更不会安慰丈夫下落不明的年轻妻子。


    他只是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我能看看吗?”


    施情的手指微顿。


    他都这么伤心了,这个人不安慰他一下,还想着查线索。


    好呆。


    他的语气忽然冷了下去:“当然可以。”


    宋霜语自然是没觉察到,他伸手去够最上层的那件灰色外套,掌心碰到硬硬的触感。


    口袋里塞了什么。


    这件衣服他有印象,裴凉时常穿着出门,口袋里大概会有他想找的线索。


    他快速摸向口袋,指尖触到一小串光滑的银色包装。


    宋霜语掏出来一看,方形,几枚整整齐齐地连在一起。


    是某种计生用品。


    裴凉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宋霜语还没反应过来,施情的耳朵先红了。


    男生将那摞衣服尽数抱到怀里,强行镇定垂下眼,眼尾却红红的,不好意思看他。


    施情仿佛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语气又低又淡:“宋长官找到了什么吗?”


    除了那件糜艳的红色裙子,宋霜语什么都没发现。


    英俊哨兵放下手中的物品,两人都默契地当作没看见。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暂时没有,今天打扰了。”


    “如果见到了长官的备用通讯器,请联系我。”


    在十三号区执行任务时,裴凉的飞行器忽然失去联络信号,裴凉本人和随行的另一名哨兵一起消失在了那片灰霾弥漫的封锁区里,至今音讯全无。


    而这一代通讯器的功能和主人活动高度绑定,裴凉佩戴的主通讯器不见踪影,留在家里的备用通讯器也许会记录当时的情况。


    施情点点头:“我知道了。”


    宋霜语被施情送到了门口,他站在玄关处,拘谨得有些无所适从。


    施情那张脸太过年轻纯稚,看上去比裴凉小了不少,却由于没有丈夫的踪迹,眉眼间氤氲着淡淡忧虑,像朵掩映在雾中的娇花。


    他的身体大概也不是很好,门开的瞬间,冷风吹进来,那纤细身影便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了。


    可施情没让宋霜语扶,自己握着门框稳住身形。


    末了还偏过头,对伸出手的宋霜语轻笑一下:“多谢。”


    宋霜语收回手。


    毕竟是长官的妻子,施情看上去对裴凉那么情真意切,避嫌也是应该的。


    “你多小心。”他道。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了两步,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什么,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回头问施情:“你和裴瑾的关系很好吗?”


    施情虽然年轻,却礼貌得仿佛和谁都隔着一段距离。


    可施情方才对裴瑾说的是“滚出去”——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和他一样的客套。


    而裴瑾的反应也很奇怪。


    除了委屈,眉眼还隐隐约约带了一点得意,仿佛被施情骂了也高兴。


    据宋霜语所知,裴瑾来裴家,大概是半年前的事。


    裴瑾又常在部队训练,他和自己嫂嫂,应该熟悉到这种程度吗?


    施情沉默了片刻。


    随后宋霜语的衣摆处传来一股轻柔的扯动。


    在裴家的客厅,裴凉的妻子在临走时拽住了他的衣摆。


    冷白肌肤,干净得似雪,含着淡淡忧伤的眼睛使施情多了股说不出的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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