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克低头看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奚亭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多米尼克的眼珠是一种很浅的灰蓝色,在路灯底下几乎变成透明的,里面映着奚亭缩小的倒影。
“让我去你的房间,或者我们公开。”
他说得很慢,让奚亭自己做选择。
奚亭和他对视了三秒,败下阵来。
“……那你小声点。不要乱看。”
奚亭推开门,想了想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到多米尼克脚边。
“换鞋。”
多米尼克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拖鞋,没动。
奚亭已经把自己的鞋蹬掉了,踩着一双白色的袜子站在地板上,回头见他不动,催他:“怎么了?”
“这双是谁的。”
奚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拖鞋。
“客用的。”他知道这是多米尼克洁癖犯了,无奈解释,“这是一次性的”
多米尼克这才不情不愿的换鞋。因为他看见鞋柜里还有一双和奚亭脚上猫咪图案绒绒拖鞋对应的狗狗拖鞋,伸着舌头姿态鲜活,一看就是配套的。
尺码比奚亭脚上的大很多,不用问就知道属于奚行。
再看看自己脚上的这双,只是最简单的白色。
多米尼克挑剔的想。
材质粗糙,不堪入目。
早晚有一天,这里要摆上他的专属拖鞋。到时候他要和奚亭说,他不喜欢这种傻里傻气的款式。
他万分嫌弃的穿上了,看那双狗狗拖鞋越看越不顺眼。
奚亭嫌他慢,先进去了。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房间非常柔和。奶白色的沙发上斜斜的扔着两个靠枕,茶几上的白瓷花瓶颇有情调的插着几枝满天星,旁边摞着两本书,一本是奚行的,另一本是速写本,上面的名字是奚亭。
多米尼克换好鞋走进来,目光扫过茶几上的两本书。
他拿起那本速写本翻了一页。能看出来是新手练手或是画着玩玩,技艺并不十分精湛,上面画的是窗外的树,用铅笔线条松松的勾勒出叶子的轮廓。
再翻一页,多米尼克目光就顿住了。这张画的是一个背影,宽肩窄腰,正在书桌前看什么东西。这一张看起来……画得要认真的多,因为倾注了画者的感情,所以虽然只是草稿,多米尼克还是一眼认出那是谁。
再往后翻,不再有草木花果,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
奚亭在厨房习惯性的出于礼节询问:“你要喝点什么吗?”
“一杯水就好。”
问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多米尼克还想在这里坐多久?万一哥哥回来了怎么办?
……
奚亭才没给他倒。毕竟多米尼克现在不算客人:“你参观完了吧?可以回去了吗?”
多米尼克放下本子,奚亭这才看见那是自己的速写本,而且是很久之前的,不知道系统现在把它翻出来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你很喜欢画你哥哥?”多米尼克看似不经意的问。
“练手而已。画别的东西画不好,画人稍微顺手一点。”那还是之前偶然的兴趣,现在奚亭已经不画了。
“为什么只画他?”
这话问得好奇怪,弟弟画哥哥不是天经地义?
“哥哥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多呀。而且别人又不愿意让我画。”
而且哥哥是个耐心极佳的人,坐在那里看书的时候可以好几个小时不动,还可以随便让奚亭摆出姿势,实在是个最合格最贴心的模特,奚亭想画多久就画多久。
不过这些就不需要和多米尼克解释了,奚亭看耽误了这么久,怕哥哥回来,催促道:“你到底回不回去?已经很晚了。”
多米尼克的眼珠在灯下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瞳孔里映着奚亭的脸,光影晃动:“那你给我也画一幅像,我就离开。”
奚亭眨了眨眼睛,不可置信:“现在?”
多米尼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骄矜点头,仿佛能给他画一幅肖像画是天大的荣誉。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奚亭深呼吸。
多米尼克看他如此认真,神色间不由染上一丝隐晦的期待。
奚亭笔尖落在纸面上刷刷刷几笔,速度极快,多米尼克不禁更加满意——只有对五官极其了解,才会下笔这样果断。
他不知道奚亭在创作怎样一篇传世伟作。
奚亭欻欻利落的画了一个圆,底下接了一根竖线是躯干,两侧各斜斜撇出去四根作为胳膊腿。
大圆盘脸上戳了两个点代表眼睛,眼睛底下横着画了一道向下撇的弧线,是一个不太高兴的表情。
最后,奚亭在火柴人头顶添了三根竖起来的毛作为头发。
大功告成,他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搁,宣告:“画好了。”
多米尼克满心期待的看向那张纸,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奚亭把纸从速写本上揭起来往他手里一塞:“你要的肖像画,拿好。”
纸上的火柴人顶着一张不高兴的脸和他面面相觑。他看了一会儿,竟然也觉出一点可爱,把纸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第121章 第121章
奚亭看着他这么郑重其事, 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你收起来做什么?”
“怎么?”多米尼克递给他一个“你有意见?”的眼神,“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礼物。”
奚亭才不想不跟梦里的人较劲。他催促:“好了,你拿到画了, 我家也参观过了, 现在可以回去了吧。”
多米尼克没回答。
奚亭回过头,发现他已经朝着楼梯的方向迈步。
“还没去你的房间。我不走。”
“你等一下——”
多米尼克仗着腿长已经上到了二楼。
走廊尽头有两扇门。一扇半开着, 装潢偏于冷淡的浅灰色, 多米尼克意识到这是谁的房间,唇角往下压了压, 然后推开旁边那扇关着的门。
果然是奚亭的房间。
卧室非常整洁得多。床铺是柔软的淡蓝印着浅灰色的细条纹,规规矩矩的铺叠着,看起来舒服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奚亭最多十五岁, 穿一件深蓝色的篮球球衣, 怀里抱着一只篮球。
那件球衣大了不止一个尺码, 肩线落在他上臂的位置,空出半截细瘦的胳膊, 下摆盖过了大腿根, 露出来的两条腿又直又白。深蓝色把他周身的皮肤衬得几乎要发光, 皮肤透着运动过后的粉晕。
他对着镜头神采飞扬地笑。
十五岁的奚亭,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他的脸颊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婴儿肥, 下颌的弧线柔柔的没有长开, 眉毛底下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就更显出一种幼稚的可爱。
多米尼克盯着照片里的小奚亭看了好几秒, 才把视线转移到配角身上。
奚行站在他身后。穿着同款同色的球衣, 显然奚亭的那一件也是属于他。
他一只手拿着白色的运动毛巾擦奚亭额头上的汗, 另一只手搭在奚亭肩膀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收拢着, 看样子是要把奚亭往自己身侧带一带。
照片是抓拍的。奚亭的笑容还维持在脸上,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的边缘。奚行低着头看他,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多米尼克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他翻过一页。
这也许是奚亭上幼儿园的第一天,他背着深蓝色的小书包。小小矮矮的一个小豆丁,书包带子即使调到了最短还是长出一截坠在身后。
显然他很不想去幼儿园,哭得满脸都是泪。嘴巴瘪着,鼻尖红红的,眉毛拧成一团,小时候就格外纤长的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看起来好可怜。
他穿着小号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被揉歪了的蝴蝶结。
已经开始抽条的小少年奚行蹲在他面前,一边伸手把他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好。
奚亭抽抽噎噎地低着头看哥哥系蝴蝶结,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哥哥而不想上幼儿园,现在已经不得而知。
再翻一页。奚亭掉了第一颗牙。他大概是被人逗笑了,嘴巴张的老大,新长出来的恒牙才冒了一个小白点。奚行站在他旁边,手里举着那颗掉下来的乳牙,小小的白白的一粒托在掌心里,微微低着头看他。
再往后。小小的奚亭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两条腿翘起来交叉着晃来晃去,蜡笔散落一地,他正举着一张画纸给蹲在旁边的奚行看,画纸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圆脑袋细胳膊细腿,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两个字,哥字的笔画写错了,口变成了日。旁边的奚行笑着给他指出来。
下一张是兄弟俩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奚亭歪着脑袋靠在奚行肩膀上睡着了,脸颊压在奚行的肩头挤出一点软肉,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刚把上学的哥哥盼回来,即使睡着了,他的手也还是紧紧攥着奚行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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