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也安分了下来, 排练的时候认真走戏, 下了台也不来堵他,偶尔视线对上的时候, 会冲他眨一下眼睛,不时给他带一些爽口的小甜品,除此之外, 他的“追求”并没有给奚亭带来任何影响。


    奚亭于是随他去。


    *


    很快到了校庆。


    校庆当天, 整个艾瑟伦都被布置的在闪闪发光。


    从清晨开始, 通往学院的主干道就被清空戒严。


    各式车子一辆接一辆驶入,更远的地方, 媒体被拦在几公里外的警戒线外, 只有几家最顶尖的媒体拿到了入场许可, 长枪短炮架了好几排,镜头只能远远拍到学院哥特式的尖顶在晨光里泛着冷金色的光。


    学院正门前铺了上百米的深红地毯, 每隔几步就站着穿制服的安保人员, 制服笔挺的礼仪队分列两侧,神情肃穆。贵宾们依次下车, 寒暄, 步入礼堂。


    艾瑟伦的百年校庆, 说是举国轰动也不为过。能在今天受邀踏入这座学院的“荣誉校友们”,无一不来自最顶尖的家族。今晚的演出大厅汇聚了真正站在权力顶端的那一小撮人。


    场内, 水晶吊灯全部点亮,礼堂内亮如白昼。最尊贵的客人身处包厢,一楼的席位也按照等级严格划分,越靠前的位置,身份越高。


    有人在低声交谈今晚演出是谁家的公子,话题总不可避免的谈及今年校庆最受期待的项目,戏剧社的《荆棘之心》——谢家的下一任掌权人亲自排演,又有夏的参与,甚至据说还有多米尼克客串王子。


    这可是真王子。


    这样的阵容,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爆炸性新闻,这些名字递进耳朵,哪怕是原本没听说时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观众,也不禁纷纷坐直了身子。


    前排的贵宾席上,第一排靠右的位置,许久未见的江凛果然如约坐在那里,坐姿端正,他今天特意穿着正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仿佛是来赴一场约会。


    他的旁边坐着江敛。


    江敛还是艾瑟伦的学生,但没管学院分给他的位置,就坐在他哥旁边,反正也没人敢来把他赶走。


    他的姿态更随意懒散些,不顾前面的摄影,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是对眼前正在演的这场节目没什么兴趣。只是眼睛时不时往舞台侧方瞟一眼,那里是演员候场的地方。


    “坐好。”江凛低声说。


    江敛没动,嘴角扯了一下:“急什么,还没开始。”


    他的目光又往那边飘了一下。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在走动。


    不知道后面,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


    化妆间里很忙。


    道具组在给演员们做最后的调整,聘请的化妆师们拿着刷子,在各个镜子前穿梭。


    有人在小声对词,有人在活动肩膀,大家都在为最后上台做准备。


    奚亭坐在角落里。


    他没想到后台是这样的。刚才他从侧幕往台下偷偷瞥了一眼,黑压压全是座位,坐了好几千人,甚至还有一些领导人的身影——可不是平时见到的校领导。


    他有点紧张。


    “放轻松。第一次登台?”


    奚亭点点头,闭上眼睛不敢乱动,安静地让化妆师在他脸上摆弄。


    化妆师拿着粉扑在他脸上轻轻按了几下,遮住那点因为紧张泛起的粉色,看了看,又拿起粉扑补了两下,又看了看。


    “怎么了?”他停顿的时间太久,奚亭睁开一点眼睛缝,小声问。


    “没怎么。”化妆师说,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笑起来,“就是觉得……好像不用怎么化。”


    他说的实话。从专业的角度来说,这张脸皮肤太细腻,又白,牛奶似的,无需填补。两弯眉本来就浓淡相宜,唇形姣好天生上翘,只是颜色偏淡,但这一点刚好贴合守夜人的形象,无需再涂抹口红。


    “睫毛好长呀。”


    他小声嘀咕,趁着这个格外乖巧的小演员又闭眼等他化妆的时候,偷偷用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鸦羽似的睫毛。


    奚亭眼睫颤了颤,以为这是什么关键的步骤,没有睁眼。


    化妆师没忍住笑起来,想了想,从盒子里找出一小瓶闪粉。


    “给你加点这个吧。”他说,用小刷子蘸了点透明的胶,很轻地点在奚亭的眼尾,然后沿着睫毛根部,一点点往上晕开。细碎的亮片粘上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刷子很软,扫在眼皮上有些痒。他能感觉到化妆师在他脸上仔细地描画,动作温柔。


    化妆师又在他眼皮中间点了些亮粉,用手指轻轻拍开。那双眼睛的形状很好,闭上时也能看到流畅的上挑弧度。


    “好啦。”他退后两步,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奚亭睁开眼。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眼尾的小闪光像落上去的星屑。


    奚亭眨了眨眼。睫毛上多了细细碎碎的光,雾一样笼在上面。他动一下,那光就闪一下。


    “很完美。”化妆师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这样站在台上的时候,灯光一打,肯定特别漂亮。”


    奚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睫毛,上面亮晶晶的,衬得那双眼睛更像浸在水里。


    好神奇。


    “还有一点。”化妆师又拿起刷子,在他脸上扫了一点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粉。


    他看着镜子里的奚亭,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我真厉害。”也不知道是夸自己还是夸奚亭。


    奚亭也抿起嘴不好意思的笑起来,好像没那么紧张了。


    “紧张吗?”奥列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透过镜子看到他时,似乎怔了一下。


    奚亭嘴角还带着笑,摇摇头。


    奥列弗也笑起来,在他肩上拍了拍。“没事,我第一次登台的时候腿都会抖。你肯定比我强。”


    “谢谢学长。”奚亭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奥列弗的母亲是国际知名的导演,他见过的大场面不知凡几。


    奥利弗还想说什么,那边有人在喊他。他摆摆手,匆匆走了。


    奚亭又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穿着灰旧的袍子,他伸手把兜帽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下巴,深吸一口气。


    *


    灯光暗下去的时候,场内安静下来。


    幕布拉开。


    舞台上的布景做得很真。高塔的石头墙面斑驳陈旧,每一道裂纹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荆棘从塔底攀爬而上,尖刺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一束光从高处打下来,照在塔内沉睡的王子身上。


    故事慢慢开始了。


    邻国公主莉亚娜从舞台另一侧走出来,头戴小巧的金冠,脸上带着骄傲又急切的神情。她绕着高塔走了一圈,打量着那些荆棘,然后毫不犹豫地踏入塔内。


    台下很安静。几千双眼睛盯着舞台。


    有人窃窃私语:“棺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说费尔德温殿下会来客串?”


    旁边人摇头:“谣传吧,我就说,以那位殿下出了名的冷淡,怎么可能愿意上台表演?”


    台上还在继续。


    莉亚娜俯身,吻上王子的唇。


    出乎意料的,王子没有苏醒。


    公主黯然退场。


    下一幕,罗兰出场。


    他穿着潇洒的游侠装束,短剑挂在腰间,步伐懒散,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去拯救什么王子。他绕着高塔走,检查那些荆棘,偶尔抬头看看塔顶的窗户,然后靠着石墙坐下来,从行囊里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某个方向。


    台下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那里还站着一道身影。


    灰旧的罩袍,几乎和石墙融为一体。他静立不动,好像成了塔的一部分,变成了荆棘的影子或百年来从未移动过的雕塑。


    有人在台下轻轻“咦”了一声。


    那道影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可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人们的目光落上去时,又偏偏……移不开。


    罗兰开始说话了。


    他说:“我见过很多人说爱。”


    说:“那些喧嚣华丽的爱情转身就可以忘怀。”


    他问那个影子,“你觉得真爱是什么?”


    影子没有回应。


    台下的人全都随着罗兰的目光一起看着他。


    他依旧站在那里,罩袍遮住了所有,连脸都看不见。可不知为什么,那些目光落上去,就很难再移开。


    第二日,莉亚娜再次尝试亲吻王子。王子依旧沉睡。


    罗兰在塔内找到古籍,坐在窗边翻阅。傍晚,他又来到影子旁边,这次坐得更近了些。他说:“南境有一种鸟,一生只唱一次歌,唱完就会死去。有人说那是为爱而歌。你觉得值得吗?”


    影子依旧沉默。


    第三日,莉亚娜失控了。她对着沉睡的王子喊叫,质问,哭泣。眼泪滴在王子手背上,又很快变凉。


    罗兰找到了那关键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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